第一章

作者:许地山 发布时间:2019-09-11 16:20:35 字数:8399
  上编空山灵雨

  《空山灵雨》弁言

  生本不乐,能够使人觉得稍微安适的,只有躺在床上那几小时,但要在那短促的时间中希冀极乐,也是不可能的事。

  自入世以来,屡遭变难,四方流离,未尝宽怀就枕。在睡不着时,将心中似忆似想的事,随感随记;在睡着时,偶得趾离过爱,引领我到回忆之乡,过那游离的日子,更不得不随醒随记。积时累日,成此小册。以其杂沓纷纭,毫无线索,故名《空山灵雨》。

  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落华生

  心有事

  (开卷底歌声)

  心有事,无计问天。

  心事郁在胸中,教我怎能安眠?

  我独对着空山,眉更不展;

  我魂飘荡,犹如出岫残烟。

  想起前事,我泪就如珠脱串。

  独有空山为我下雨涟涟。

  我泪珠如急雨,急雨犹如水晶箭;

  箭折,珠沉,融作山溪泉。

  做人总有多少哀和怨:

  积怨成泪,泪又成川!

  今日泪、雨交汇入海,海涨就要沉没赤县:

  累得那只抱恨的精卫拼命去填。

  呀,精卫!你这样做,虽经万劫也不能遂愿。

  不如咒海成冰,使他像铁一样坚。

  那时节,我要和你相依恋,

  各人才对立着,沉默无言。

  蝉

  急雨之后,蝉翼湿得不能再飞了。那可怜的小虫在地面慢慢地爬,好容易爬到不老的松根上头。松针穿不牢的雨珠从千丈高处脱下来,正滴在蝉翼上。蝉嘶了一声,又从树的露根摔到地上了。

  雨珠,你和他开玩笑么?你看,蚂蚁来了!野鸟也快要看见他了!

  蛇

  在高可触天的桄榔树下。我坐在一条石凳上,动也不动一下。穿彩衣的蛇也蟠在树根上,动也不动一下。多会让我看见他,我就害怕得很,飞也似的离开那里,蛇也和飞箭一样,射入蔓草中了。

  我回来,告诉妻子说:“今儿险些不能再见你的面!”

  “什么原故?”

  “我在树林见了一条毒蛇:一看见他,我就速速跑回来;蛇也逃走了。……到底是我怕他,还是他怕我?”

  妻子说:“若你不走,谁也不怕谁。在你眼中,他是毒蛇;在他眼中,你比他更毒呢。”

  但我心里想着,要两方互相惧怕,才有和平。若有一方大胆一点,不是他伤了我,便是我伤了他。

  笑

  我从远地冒着雨回来。因为我妻子心爱底一样东西让我找着了;我得带回来给她。

  一进门,小丫头为我收下雨具,老妈子也借故出去了。我对妻子说:“相离好几天,你闷得慌吗?……呀,香得很!这是从哪里来底?”

  “窗棂下不是有一盆素兰吗?”

  我回头看,几箭兰花在一个汝窑钵上开着。我说:“这盆花多会移进来底?这么大雨天,还能开得那么好,真是难得啊!……可是我总不信那些花有如此底香气。”

  我们并肩坐在一张紫檀榻上。我还往下问:“良人,到底是兰花底香,是你底香?”

  “到底是兰花底香,是你底香?让我闻一闻。”她说时,亲了我一下。小丫头看见了,掩着嘴笑,翻身揭开帘子,要往外走。

  “玉耀,玉耀,回来。”小丫头不敢不回来,但,仍然抿着嘴笑。

  “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什么。”

  我为她们排解说:“你明知道她笑什么,又何必问她呢,饶了她罢。”

  妻子对小丫头说:“不许到外头瞎说。去罢,到园里给我摘些瑞香来。”小丫头抿着嘴出去了。

  三迁

  花嫂子着了魔了!她只有一个孩子,舍不得教他入学。她说:“阿同底父亲是因为念书念死的。”

  阿同整天在街上和他底小伙伴玩:城市中应有底游戏,他们都玩过。他们最喜欢学警察、人犯、老爷、财主、乞丐。阿同常要做人犯,被人用绳子捆起来,带到老爷跟前挨打。

  一天,给花嫂子看见了,说:“这还了得!孩子要学坏了。我得找地方搬家。”

  她带着孩子到村庄里住。孩子整天在阡陌间和他底小伙伴玩:村庄里应有底游戏,他们都玩过。他们最喜欢做牛、马、牧童、肥猪、公鸡。阿同常要做牛,被人牵着骑着,鞭着他学耕田。

  一天,又给花嫂子看见了,就说:“这还了得!孩子要变畜生了。我得找地方搬家。”

  她带孩子到深山底洞里住。孩子整天在悬崖断谷间和他底小伙伴玩。他的小伙伴就是小生番、小猕猴、大鹿、长尾三娘、大蛱蝶。他最爱学鹿底跳跃,猕猴底攀缘,蛱蝶底飞舞。

  有一天,阿同从悬崖上飞下去了。他底同伴小生番来给花嫂子报信,花嫂子说:“他飞下去么?那么,他就有本领了。”

  呀,花嫂子疯了!

  香

  妻子说:“良人,你不是爱闻香么?我曾托人到鹿港去买上好的沉香线;现在已经寄到了。”她说着,便抽出妆台底抽屉,取了一条沉香线,燃着,再插在小宣炉中。

  我说:“在香烟绕缭之中,得有清淡。给我说一个生番的故事罢。不然,就给我谈佛。”

  妻子说:“生番故事,太野了。佛更不必说,我也不会说。”

  “你就随便说些你所知道底罢,横竖我们都不大懂得;你且说,什么是佛法罢。”

  “佛法么?一一色,一一声,一一香,一一味,一一触,一一造作,一一思维,都是佛法;唯有爱闻香底爱不是佛法。”

  “你又矛盾了!这是什么因明?”

  “不明白么?因为你一爱,便成为你底嗜好;那香在你闻觉中,便不是本然底香了。”

  愿

  南普陀寺里底大石,雨后稍微觉得干净,不过绿苔多长一些。天涯底淡霞好像给我们一个天晴底信。树林里底虹气,被阳光分成七色。树上,雄虫求雌底声,凄凉得使人不忍听下去。妻子坐在石上,见我来,就问:“你从哪里来?我等你许久了。”

  “我领着孩子们到海边捡贝壳咧。阿琼捡着一个破贝,虽不完全,里面却像藏着珠子底样子。等他来到,我教他拿出来给你看一看。”

  “在这树荫底下坐着,真舒服呀!我们天天到这里来,多么好呢!”

  妻说:“你哪里能够?……”

  “为什么不能?”

  “你应当作荫,不应当受荫。”

  “你愿我作这样底荫么?”

  “这样底荫算什么!我愿你作无边宝华盖,能普荫一切世间诸有情;愿你为如意净明珠,能普照一切世间诸有情;愿你为降魔金刚杵,能破坏一切世间诸障碍;愿你为多宝盂兰盆,能盛百味,滋养一切世间诸饥渴者;愿你有六手,十二手,百手,千万手,无量数那由他如意手,能成全一切世间等等美善事。”

  我说:“极善,极妙!但我愿做调味底精盐,渗入等等食品中,把自己底形骸融散,且回复当时在海里底面目,使一切有情得尝咸味,而不见盐体。”

  妻子说:“只有调味,就能使一切有情都满足吗?”

  我说:“盐的功用,若只在调味,那就不配称为盐了。”

  山响

  群峰彼此谈得呼呼地响。它们底话语,给我猜着了。

  这一峰说:“我们底衣服旧了,该换一换啦。”

  那一峰说:“且慢罢,你看,我这衣服好容易从灰白色变成青绿色,又从青绿色变成珊瑚色和黄金色——质虽是旧的,可是形色还不旧。我们多穿一会罢。”

  正在商量底时候,它们身上穿底,都出声哀求说:“饶了我们,让我们歇歇罢。我们底形态都变尽了,再不能为你们争体面了。”

  “去罢,去罢,不穿你们也算不得什么。横竖不久我们又有新的穿。”群峰都出着气这样说。说完之后,那红的、黄的彩衣就陆续褪下来。

  我们都是天衣,那不可思议的灵,不晓得甚时要把我们穿着得非常破烂,才把我们收入天橱。愿他多用一点气力,及时用我们,使我们得以早早休息。

  愚妇人

  从深山伸出一条蜿蜒的路,窄而且崎岖。一个樵夫在那里走着,一面唱:

  鸧鹒,鸧鹒,来年莫再鸣!

  鸧鹒一鸣草又生。

  草木青青不过一百数十日,

  到头来,又是樵夫担上薪。

  鸧鹒,鸧鹒,来年莫再鸣!

  鸧鹒一鸣虫又生。

  百虫生来不过一百数十日,

  到头来,又要纷纷扑红灯。

  鸧鹒,鸧鹒,来年莫再鸣!

  ……

  他唱时,软和的晚烟已随他的脚步把那小路封起来了,他还要往下唱,猛然看见一个健壮的老妇人坐在溪涧边,对着流水哭泣。

  “你是谁?有什么难过的事?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助你。”

  “我么?唉!我……不必问了。”

  樵夫心里以为她一定是个要寻短见的人,急急把担卸下,进前几步,想法子安慰她。他说:“妇人,你有什么难处,请说给我听,或者我能帮助你。天色不早了,独自一人在山中是很危险的。”

  妇人说:“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难过。自从我父母死后,我就住在这树林里。我的亲戚和同伴都叫我做石女。”她说到这里,眼泪就融下来了。往下她的话语就支离得怪难明白。过一会,她才慢慢说:“我……我到这两天才知道石女的意思。”

  “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更应当喜欢,为何倒反悲伤起来?”

  “我每年看见树林里的果木开花,结实;把种子种在地里,又生出新果木来。我看见我的亲戚、同伴们不上二年就有一个孩子抱在她们怀里。我想我也要像这样——不上二年就可以抱一个孩子在怀里。我心里这样说,这样盼望,到如今,六十年了!我不明白,才打听一下。呀,这一打听,叫我多么难过!我没有抱孩子的希望了……然而,我就不能像果木,比不上果木么?”

  “哈,哈,哈!”樵夫大笑了,他说,“这正是你的幸运哪!抱孩子的人,比你难过得多,你为何不往下再向她们打听一下呢?我告诉你,不曾怀过胎的妇人是有福的。”

  一个路傍素不相识的人所说的话,哪里能够把六十年的希望——迷梦——立时揭破呢?到现在,她的哭声,在樵夫耳边,还可以约略地听见。

  蜜蜂和农人

  雨刚晴,蝶儿没有蓑衣,不敢造次出来,可是瓜棚底四围,已满唱了蜜蜂底工夫诗:

  彷彷,徨徨!徨徨,彷彷!

  生就是这样,徨徨,彷彷!

  趁机会把蜜酿。

  大家帮帮忙;

  别误了好时光。

  彷彷,徨徨!徨徨,彷彷!

  蜂虽然这样唱,那底下坐着三四个农夫却各人担着烟管在那里闲谈。

  人底寿命比蜜蜂长,不必像它们那么忙么?未必如此。不过农夫们不懂它们底歌就是了。但农夫们工作时,也会唱底。他们唱底是:

  村中鸡一鸣,

  阳光便上升,

  太阳上升好插秧。

  禾秧要水养,

  各人还为踏车忙。

  东家莫截西家水;

  西家不借东家粮。

  各人只为各人忙——

  “各人自扫门前雪,

  不管他人瓦上霜。”

  “小俄罗斯”的兵

  短篱里头,一棵荔枝,结实累累。那朱红的果实,被深绿的叶子托住,更是美观;主人舍不得摘他们,也许是为这个缘故。

  三两个漫游武人走来,相对说:“这棵红了,熟了,就在这里摘一点罢。”他们嫌从正门进去麻烦,就把篱笆拆开,大摇大摆地进前。一个上树,两个在底下接;一面摘,一面尝,真高兴呀!

  屋里跑出一个老妇人来,哀声求他们说:“大爷们,我这棵荔枝还没有熟哩;请别作践他;等熟了,再送些给大爷们尝尝。”

  树上底人说:“胡说,你不见果子已经红了么?怎么我们吃就是作践你的东西?”

  “唉,我一年底生计,都看着这棵树。罢了,罢……”

  “你还敢出声么?打死你算得什么;待一会,看把你这棵不中吃底树砍来做柴火烧,看你怎样。有能干,可以叫你们底人到广东吃去。我们那里也有好荔枝。”

  唉,这也是战胜者、强者的权利么?

  爱底痛苦

  在绿荫月影底下,朗日和风之中,或急雨飘雪底时候,牛先生必要说他底真言,“啊,拉夫斯偏①!”他在三百六十日中,少有不说这话底时候。

  暮雨要来,带着愁容底云片,急急飞避;不识不知的蜻蜓还在庭园间遨游着。爱诵真言底牛先生闷坐在屋里,从西窗望见隔院底女友田和正抱着小弟弟玩。

  姊姊把孩子的手臂咬得吃紧;擘他底两颊;摇他底身体;又掌他底小腿。孩子急得哭了。姊姊才忙忙地拥抱住他,堆着笑说:“乖乖,乖乖,好孩子,好弟弟,不要哭。我疼爱你,我疼爱你!不要哭。”不一会孩子底哭声果然停了。可是弟弟刚现出笑容,姊姊又该咬他、擘他、摇他、掌他咧。

  檐前底雨好像珠帘,把牛先生眼中底对象隔住。但方才那种印象,却萦回在他眼中。他把窗户关上,自己一人在屋里蹀来踱去。最后,他点点头,笑了一声:“哈,哈!这也是拉夫斯偏!”

  他走近书桌子,坐下,提起笔来,像要写什么似的。想了半天,才写上一句七言诗。他念了几遍,就摇头,自己说:“不好,不好。我不会作诗,还是随便记些起来好。”

  牛先生将那句诗涂掉以后,就把他底日记拿出来写。那天他要记底事情格外多。日记里应用底空格,他在午饭后,早已填满了。他裁了一张纸,写着:

  黄昏,大雨。田在西院弄她底弟弟,动起我一个感想,就是:人都喜欢见他们所爱者底愁苦;要想方法教所爱者难受。所爱者越难受,爱者越喜欢,越加爱。

  一切被爱底男子,在他们底女人当中,直如小弟弟在田底膝上一样。他们也是被爱者玩弄底。

  女人底爱最难给,最容易收回去。当她把爱收回去底时候,未必不是一种游戏底冲动;可是苦了别人哪。

  唉,爱玩弄人底女人,你何苦来这一下!愚男子,你底苦恼,又活该呢!

  牛先生写完,复看一遍,又把后面那几句涂去,说:“写得太过了,太过了!”他把那张纸附贴在日记上,正要起身,老妈子把哭着底孩子抱出来,一面说:“姊姊不好,爱欺负人。不要哭,咱们找牛先生去。”

  “姊姊打我!”这是孩子所能对牛先生说底话。

  牛先生装作可怜底声音,忧郁底容貌,回答说:“是吗?姊姊打你吗?来,我看看打到哪步田地?”

  孩子受他底抚慰,也就忘了痛苦,安静过来了。现在吵闹底,只剩下外间急雨底声音。

  信仰底哀伤

  在更阑人静底时候,伦文就要到池边对他心里所立底乐神请求说:“我怎能得着天才呢?我底天才缺乏了,我要表现的,也不能尽地表现了!天才可以像油那样,日日添注入我这盏小灯么?若是能,求你为我,注入些少。”

  “我已经为你注入了。”

  伦先生听见这句话,便放心回到自己底屋里。他舍不得睡,提起乐器来,一口气就制成一曲。自己奏了又奏,觉得满意,才含着笑,到卧室去。

  第二天早晨,他还没有盥漱,便又把昨晚上底作品奏过几遍;随即封好,教人邮到歌剧场去。

  他底作品一发表出来,许多批评随着在报上登载八九天。那些批评都很恭维他:说他是这一派,那一派。可是他又苦起来了!

  在深夜底时候,他又到池边去,垂头丧气地对着池水,从口中发出颤声说:“我所用底音节,不能达我底意思么?呀,我底天才丢失了!再给我注入一点罢。”

  “我已经为你注入了。”

  他屡次求,心中只听得这句回答。每一作品发表出来,所得底批评,每每使他忧郁不乐。最后,他把乐器摔碎了,说:“我信我底天才丢了,我不再作曲子了。唉,我所依赖底,枉费你眷顾我了。”

  自此以后,社会上再不能享受他底作品;他也不晓得往哪里去了。

  暗途

  “我底朋友,且等一等,待我为你点着灯,才走。”

  吾威听见他底朋友这样说,便笑道:“哈哈,均哥,你以我为女人么?女人在夜间走路才要用火;男子,又何必呢?不用张罗,我空手回去罢——省得以后还要给你送灯回来。”

  吾威底村庄和均哥所住底地方隔着几重山,路途崎岖得很厉害。若是夜间要走那条路,无论是谁,都得带灯。所以均哥一定不让他暗中摸索回去。

  均哥说:“你还是带灯好。这样底天气,又没有一点月影,在山中,难保没有危险。”

  吾威说:“若想起危险,我就回去不成了。……”

  “那么,你今晚上就住在我这里,如何?”

  “不,我总得回去,因为我底父亲和妻子都在那边等着我呢。”

  “你这个人,太过执拗了。没有灯,怎么去呢?”均哥一面说,一面把点着的灯切切地递给他。他仍是坚辞不受。

  他说:“若是你定要叫我带着灯走,那教我更不敢走。”

  “怎么呢?”

  “满山都没有光,若是我提着灯走,也不过是照得三两步远;且要累得满山底昆虫都不安。若凑巧遇见长蛇也冲着火光走来,可又怎办呢?再说,这一点的光可以把那照不着底地方越显得危险,越能使我害怕。在半途中,灯一熄灭,那就更不好办了。不如我空着手走,初时虽觉得有些妨碍,不多一会,什么都可以在幽暗中辨别一点。”

  他说完,就出门。均哥还把灯提在手里,眼看着他向密林中那条小路穿进去,才摇摇头说:“天下竟有这样怪人!”

  吾威在暗途中走着,耳边虽常听见飞虫、野兽底声音,然而他一点害怕也没有。在蔓草中,时常飞些萤火出来,光虽不大,可也够了。他自己说:“这是均哥想不到,也是他所不能为我点底灯。”

  那晚上他没有跌倒,也没有遇见毒虫野兽,安然地到他家里。

  你为什么不来

  在夭桃开透、浓荫欲成的时候,谁不想伴着他心爱的人出去游逛游逛呢?在密云不飞、急雨如注的时候,谁不愿在深闺中等她心爱的人前来细谈呢?

  她闷坐在一张睡椅上,紊乱的心思像窗外的雨点——东抛,西织,来回无定。在有意无意之间,又顺手拿起一把九连环慵懒懒地解着。

  丫头进来说:“小姐,茶点都预备好了。”

  她手里还是慵懒懒地解着,口里却发出似答非答的声:“……他为什么还不来?”

  除窗外的雨声,和她手中轻微的银环声以外,屋里可算静极了!在这幽静的屋里,忽然从窗外伴着雨声送来几句优美的歌曲:

  你放声哭,

  因为我把林中善鸣的鸟笼住么?

  你飞不动,

  因为我把空中的雁射杀么?

  你不敢进我的门,

  因为我家养狗提防客人么?

  因为我家养猫捕鼠,

  你就不来么?

  因为我的灯火没有笼罩,

  烧死许多美丽的昆虫

  你就不来么?

  你不肯来,

  因为我有……

  “有什么呢?”她听到末了这句,那紊乱的心就发出这样的问。她心中接着想:因为我约你,所以你不肯来;还是因为大雨,使你不能来呢?

  海

  我的朋友说:“人的自由和希望,一到海面就完全失掉了!因为我们太不上算,在这无涯浪中无从显出我们有限的能力和意志。”

  我说:“我们浮在这上面,眼前虽不能十分如意,但后来要遇着的,或者超乎我们的能力和意志之外。所以在一个风狂浪骇的海面上,不能准说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就可以达到什么地方;我们只能把性命先保持住,随着波涛颠来簸去便了。”

  我们坐在一只不如意的救生船里,眼看着载我们到半海就毁坏的大船渐渐沉下去。

  我的朋友说:“你看,那要载我们到目的地的船快要歇息去了!现在在这茫茫的空海中,我们可没有主意啦。”

  幸而同船的人,心忧得很,没有注意听他的话。我把他的手摇了一下说:“朋友,这是你纵谈的时候么?你不帮着划桨么?”

  “划桨么?这是容易的事。但要划到哪里去呢?”

  我说:“在一切的海里,遇着这样的光景,谁也没有带着主意下来,谁也脱不了在上面泛来泛去。我们尽管划罢。”

  梨花

  她们还在园里玩,也不理会细雨丝丝穿入她们底罗衣。池边梨花底颜色被雨洗得更白净了,但朵朵都懒懒地垂着。

  姊姊说:“你看,花儿都倦得要睡了!”

  “待我来摇醒他们。”

  姊姊不及发言,妹妹底手早已抓住树枝摇了几下。花瓣和水珠纷纷地落下来,铺得银片满地,煞是好玩。

  妹妹说:“好玩啊,花瓣一离开树枝,就活动起来了!”

  “活动什么?你看,花儿的泪都滴在我身上哪。”姊姊说这话时,带着几分怒气,推了妹妹一下。她接着说:“我不和你玩了;你自己在这里罢。”

  妹妹见姊姊走了,直站在树下出神。停了半晌,老妈子走来,牵着她,一面走着,说:“你看,你底衣服都湿透了;在阴雨天,每日要换几次衣服,教人到哪里找太阳给你晒去呢?”

  落下来底花瓣,有些被她们的鞋印入泥中;有些粘在妹妹身上,被她带走;有些浮在池面,被鱼儿衔入水里。那多情的燕子不歇把鞋印上的残瓣和软泥一同衔在口中,到梁间去,构成它们底香巢。

  难解决的问题

  我叫同伴到钓鱼矶去赏荷,他们都不愿意去,剩我自己走着。我走到清佳堂附近,就坐在山前一块石头上歇息。在瞻顾之间,小山后面一阵唧咕的声音夹着蝉声送到我耳边。

  谁愿意在优游的天日中故意要找出人家底秘密呢?然而宇宙间的秘密都从无意中得来。所以在那时候,我不离开那里,也不把两耳掩住,任凭那些声浪在耳边荡来荡去。

  辟头一声,我便听得:“这实是一个难解决的问题。……”

  既说是难解决,自然要把怎样难的理由说出来。这理由无论是局内、局外人都爱听的。以前的话能否钻入我耳里,且不用说,单是这一句,使我不能不注意。

  山后的人接下去说:“在这三位中,你说要哪一位才合适?……梅说要等我十年;白说要等到我和别人结婚那一天;区说非嫁我不可——她要终身等我。”

  “那么,你就要区罢。”

  “但是梅的景况,我很了解。她的苦衷,我应当原谅。她能为了我牺牲十年的光阴,从她的境遇看来,无论如何,是很可敬的。设使梅居区的地位,她也能说,要终身等我。”

  “那么,梅、区都不要,要白如何?”

  “白么?也不过是她的环境使她这样达观。设使她处着梅的景况,她也只能等我十年。”

  会话到这里就停了。我底注意只能移到池上,静观那被轻风摇摆的芰荷。呀,叶底那对小鸳鸯正在那里歇午哪!不晓得它们从前也曾解决过方才的问题没有?不上一分钟,后面底声音又来了。

  “那么,三个都要如何?”

  “笑话,就是没有理性的兽类也不这样办。”

  又停了许久。

  “不经过那些无用的礼节,各人快活地同过这一辈子不成吗?”

  “唔……唔……唔……这是后来的话,且不必提,我们先解决目前的困难罢。我实不肯故意辜负了三位中的一位。我想用拈阄的方法瞎挑一个就得了。”

  “这不更是笑话吗?人间哪有这么新奇的事!她们三人中谁愿意遵你的命令,这样办呢?”

  他们大笑起来。

  “我们私下先拈一拈,如何?你权当做白,我自己权当做梅,剩下是区的分。”

  他们由严重的密语化为滑稽的谈笑了。我怕他们要闹下坡来,不敢逗留在那里,只得先走,钓鱼矶也没去成。

  爱就是刑罚

  “这什么时候了,还埋头在案上写什么?快同我到海边去走走罢。”

  丈夫尽管写着,没站起来,也没抬头对他妻子行个“注目笑”底礼。妻子跑到身边,要抢掉他手里底笔,他才说:“对不起,你自己去罢。船,明天一早就要开,今晚上我得把这几封信赶出来;十点钟还要送到船里底邮箱去。”

  “我要人伴着我到海边去。”

  “请七姨子陪你去。”

  “七妹子说我嫁了,应当和你同行;她和别底同学先去了。我要你同我去。”

  “我实在对不起你,今晚不能随你出去。”他们争执了许久,结果还是妻子独自出去。

  丈夫低着头忙他底事体,足有四点钟工夫。那时已经十一点了,他没有进去看看那新婚底妻子回来了没有,披起大衣大踏步地出门去。

  他回来,还到书房里检点一切,才进入卧房。妻子已先睡了。他们底约法:睡迟底人得亲过先睡者底嘴才许上床。所以这位少年走到床前,依法亲了妻子一下。妻子急用手在唇边来回擦了几下。那意思是表明她不受这个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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