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参参
发布时间:2026-06-10 14:02:06
字数:4648
我妈死后,我把顾时深事后吐出的烟圈套进无名指当求婚。
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的出租屋里,少年只会哄、不会停。
顾时深为了我和顾家决裂,从小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去工厂干流水线。
机器失灵切断手指的瞬间,顾时深却因为晚上不能再给我做番茄炒蛋哭得像个走丢的孩子:
“阿遥你别看……你是不是饿了,我这儿有个别人给我的大白兔……”
少年顾时深拥有无数张免死金牌,却赦免不了十年后孕期出轨的顾时深。
当年为我断指痛哭的人,如今却举着剩下的三根手指指着我的鼻子恨不得我去死:
“陆遥你又凭什么指责我,你要脸你能十七岁就辍学跟了我?”
他把一辈子的不得志都怨在了十七岁和他私奔的我身上。
而我也终于同母亲一样,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肺癌晚期死在地下室里。
再睁眼,我又回到少年第一次为我出头打架的这一天。
1
去工厂包吃包住躲了一个暑假。
高二开学第一天,我还是被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堵在了校门口。
“陆遥——陆遥!老子他妈的跟你说的话听不懂是吧?”
直到把我拖进学校后身的死胡同里,陆华强才厌恶地松开手。
“没钱你就不能跟你妈一样去卖吗,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牺牲一下怎么了!你以为你躲到学校里老子就找不到你了?”
他甩掉指缝里缠着的头发,像看一块待价而沽的猪肉般恶狠狠盯着我。
胡同口三三两两路过的学生,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陆华强把我逼退到墙角,伸手就来抢我的书包。
我死死攥着那八千块钱,被一脚踹在肚子上也不肯松手。
上一世的顾时深,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我看向路口的光亮。
熟悉的身影再次走过。
可曾经砸向陆华强脑后的篮球,此刻被顾时深紧紧抱在怀里。
他突然转过头和旁边的同学说话,直到连影子都从地上消失。
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零零整整的八千块钱硬生生被陆华强从手里抢走。
可他并不解气,仍旧一脚又一脚踹在我的小腹上:
“死丫头片子,还敢跟我藏心眼儿!这点钱都不够老子搓一圈的……”
他嘟嘟囔囔,就在我以为自己会被打死的时候,远处脚步声传来。
和我穿着一样校服的学生引着保安向胡同里跑来。
“别跑!站住!”
保安举着电棍大喊。
陆华强啐了一口,拎起我的书包砸过去,情急之下踩着我的后背翻过身后铁门。
直到对方把我从地上扶起。
我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季清年。
我认得他,他是顾家司机的儿子。
当年我和顾时深的事,就是他第一时间告到顾父顾母
面前的。
2
冰凉的液体顺着针头流进血管的瞬间,宕机半天的脑子才终于醒过味来。
我抿了抿唇,对着医务室门口矗立的少年轻声开口:
“谢谢……”
虽然上一世是死对头,可这一次他确实救了我。
季清年点点头,刚要开口说什么,被校医抢先一步打断:
“这才开学第一天怎么搞成这样?”
“有人欺负你吗?校内的还是校外的,这么严重的霸凌一定要告诉父母和老师啊……”
我看着校医老师脸上的担忧,却窘迫地半天答不上一句。
该怎么说。
说妈妈偷人被爸爸砍死,还是大张旗鼓地告诉老师我是杀人犯的女儿?
三个月前,陆华强刑满释放。
他出狱第一时间就搜刮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奶奶把我安排进熟人的工厂打工,偷偷嘱咐我不要回家,却没想到还是在开学第一天就被那个人渣堵个正着。
十六岁自尊心最强的年纪,我说不出口那些不堪的过往。
可重活一次,现在心智二十六岁的陆遥却知道。
穷人的自尊心,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老师——”
我深吸一口气。
“打伤我的人是我爸……我想问问,关于学校助学金……”
从「助学金」三个字开始,季清年就主动退到门外。临走时还顺手关上了医务室的门。
我对老师一边坦白了自己的家庭情况,一边一条条记下了申请助学金的成绩要求。
四十分钟后回到班级。
顾时深和季清年正倚靠在班级门口的栏杆上低声交谈着什么。
我贴紧墙根从两人身侧快速经过时,一声难以分辨的叹息不轻不重地传到了耳朵里。
明明没有回头,我却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在我身后。
我回到座位掏出书本,将所有可疑的视线和猜测都隔绝开来。
没有了校门口的那场“英雄救美”,现在的顾时深对我来说……
仅仅是一个新来的,不认识的转学生。
3
课间的铃声一过,班主任匆匆介绍了一下两个新来的同学就开始上课。
班上只有两个空位。
顾时深主动走向了最后一排。
反倒是季清年走到第一排,在我身旁放下书包。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和上一世是相反的。
我把一切杂念摒弃到脑后,开始跟着老师学习解题思路。
可我底子太差,无论如何全神贯注都还是跟不上。
左边的板书还没抄完,右边的答案就要被擦掉了。
上一世在陆华强时不时地骚扰下,我潜意识也以为自己不可能读完高中,本就没有全身心地投入。
直到后来步入社会才知道。
没有文化和知识,就只能挣扎在底层干着最辛苦却回报最少的体力活。
重来一次,靠学习改变命运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下意识瞄向旁边下笔流畅的季清年。
他笔迹工整,每行间隔很宽。
甚至不用凑得很近也能让人看的清清楚楚。
在同学们急急忙忙抄写板书的空档,他更是在原有的答案上又列出了新的解法。
我像做贼心虚的老鼠一样,偷偷记下季清年的解题思路,身体也不自觉向他靠近。
正午的阳光晃眼得厉害,季清年侧了侧身。
原本有些反光的字体再一次变得清晰。
直到下课铃响起,我才意犹未尽地起身。
一抬头,却见顾时深正朝我走来。
4
在顾时深的手臂刚搭上季清年肩的瞬间。
我抱起校服,三两步冲出教室。
助学金的申请需要时间,所以老师特意介绍我去学校食堂的档口帮厨。
除了能赚一点生活费以外,还管一顿午饭。
只要我省着点吃,匀一匀这样三餐也够了。
当我跑到食堂窗口的时候,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开始打饭。
我接过师傅递来的帽子和透明口罩,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建设就被推到窗口去打下手。
看着玻璃外偶尔走过同班同学熟悉的脸,我的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我一遍遍心里建设告诉自己挣钱不丢人,却还是忍不住四下张望,祈祷千万不要遇见顾时深。
我真的不爱他了。
可他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被看见自己狼狈一面的那个人。
好在直到饭口高峰期过去,我担心的一幕也没有发生。
我把每个餐盘里剩下的菜,挑挑拣拣都倒进一个盆里。
抱着饭盆靠坐在墙角板凳的这一刻,我才感觉整个人终于回魂了。
……
“阿姨,今天还有剩的吗?”
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微微耳熟的声音在窗口响起。
我抬起头。
少年那张微微泛红,渗出薄汗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视野里。
“是你?”
“嗝——”
面对突然出现的季清年,我被吓的一噎。
嚼的太快,我开始停不下来地打嗝:
“对……嗝。你是要打饭吗?但是……嗝……都没……没……”
季清年愣了一瞬,点点头,喉结滚了滚:
“没关系,就白饭就行。”
“啥都没有了!”我脱口而出。
我盯着不远处掏空电饭煲好不容易压实的大米饭。
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这么恶毒。
5
吃完饭回到教室的时候,季清年正趴在桌上午休。
校服蒙住了他整个脑袋,我也分辨不出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我悄悄把饭盒塞回桌堂的时候,暗暗庆幸至少自己午饭能吃饱,晚饭也不用再发愁了。
可很快,我就被这个想法打脸了。
下午第一节的体育课,体育老师不出意料地有事改成了英语课。
昏昏欲睡的课堂上安静的落针可闻。
这种时候。
一声声“咕噜——咕噜”的肠鸣格外清楚。
季清年保持着端正的听课姿态一动不动。
可余光里,我却看到他红的像螃蟹一样耳廓。
唉……
我默默叹了口气,笔盖戳了戳季清年胳膊。
中午食堂阿姨多分给我的小花卷,从我的校服袖口偷渡进了他的校服袖口。
季清年一怔,趁着英语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功夫,弯腰头埋进桌堂下,龙卷风似的三两口就把一整个花卷塞进了嘴里。
我突然有点想笑。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气音的“谢谢”飘进我的耳朵里。
我扭头望去,季清年身体忽然向上弹了一下,原地打了个嗝。
“噗嗤——”
这回我是真的没忍住。
“你中午不是和顾时深一起去吃……”
话说一半,我忽然反应过来。
顾时深从不吃食堂。
他每一餐饭都是家里保姆按照营养荤素搭配好的。
上一世,他总是午休的时候把我拉进保姆车后座,献宝似的掏出一盒又一盒甜品和蛋糕。
我一直以为季清年也和他吃的一样。
看来从前的我,确实把「阶级」两个字看的太简单了。
“你说什么?”
季清年指了指耳朵,示意自己没有听清。
我摆摆手。
下一秒,安静的教室骤然响起我的名字——
“陆遥!”
“看你和同桌聊的这么开心,肯定是老师教的都会了,一点也不用听了对吧?”
我扶着桌角站起来。
凳子划过地面“呲啦”一声巨响。
开学第一天就被点名,此时此刻,我难堪的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读一下第二段吧。我看看这是会到什么程度连课也不用听了。”
英语老师拍了拍讲台:
“来来来,上前面来读!”
班里同学被被老师的怒火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头埋进书里。
我掐了把大腿逼退眼眶里的眼泪,走到讲台前。
在一排排整齐低头的人群里。
唯有教室最后一排的某个目光,此刻正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6
“Iwasa……a……”
英语一直都是我最薄弱的学科。
此刻站在众人面前,潮水般的羞愧感几乎将我吞没。
原本预习过的课文,现在也磕磕绊绊地读不下来。
“鹅鹅鹅啥?梦游上语文呢?”
英语老师轻嗤一声。
就在卷起的书落在我头顶的瞬间——
后排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刚好打断了他:
“老师,你训学生能不能不要耽误我们上课的时间?一个人一分钟,四十个人就是四十分钟……”
我抬头望向发出声音的始作俑者。
怎么会是……顾时深。
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却因为眼前少年的几句话再次变得摇摇欲坠。
“你、你叫什么?”
英语老师气的把书丢到讲台上。
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震耳的下课铃打断。
我松了口气。
回到座位上用校服一把蒙住了头。
喘不过气的黑暗中,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清年,要不然你跟老师申请换个座位吧。”
“你成绩那么好,可千万别让这种人拖了你的后腿,我现在就去帮你跟你老师说!”
校服卷起的缝隙中,我看到顾时深转身的背影。
眼泪混着嘴唇咬破的血腥味渗进嘴里,我狼狈地咽下,却在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一双扯住顾时深的手——
“不用。我同桌很好。我不想换。”
那双手骨节分明,却又伤痕累累。
掌心摊开,一叠卷好的纸巾就那样顺着唯一透出光线的缝隙塞进了我的领地里。
纸巾上面,还沾着股淡淡的葱油味。
7
这一世的季清年似乎没有上辈子那么讨厌了。
花卷事件过后,季清年主动提出帮我补习英语。
作为回报,我也会把食堂每天剩的免费饭菜分享给他。
有时候是花卷,有时候是包子馒头。
主要取决于吃剩的是什么。
而季清年,每天中午总是会在饭口高峰期过去才姗姗来迟。
隔着食堂的透明玻璃,我们吃着一模一样的饭菜,视线对上的瞬间,彼此会心一笑。
我从没有问过季清年,为什么每天中午都会消失一阵,来的这样晚。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以启齿的小秘密。
就像季清年也从没问过我为什么要在食堂打工。
即便他开学第一天就救了我,却依旧对我的家庭情况只字不问。
大概是一种穷人家孩子之间的彼此怜惜。
我们对此心照不宣。
学习生活在他的帮助下逐渐变得游刃有余。
周一的早自习,班主任公布了上周期中考试的成绩。
相比月考——
我足足进步了十五名!
单是英语成绩,就提高了二十分不止。
我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季清年。
可直到早八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左边的位置上依旧空空如也。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期待与焦虑中度过。
季清年在学校和我一样,孤僻、独来独往。
除了……顾时深,似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回头看向最后一排的那个身影,有些犹豫。
怔愣间,顾时深忽然迎着我的目光一步步走来。
他站定在我身旁,将拎着的书包顺手丢在座位上。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谁的书包,忽然松了口气。
看样子,季清年下午就来了。
原本正要转身离开的顾时深,却在我伸手把季清年书包摆放好的瞬间蹙起了眉:
“至于么。”
他声音冰冷,丢下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手上一顿,假装没有听到。
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却被“咚”地一声扯回了座位。
“我问你话呢,陆、遥。”
他一字一顿,说话带着刺,
“他才一上午没来,你至于像个望夫石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