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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hapter 1 细雨时节又逢君

    作者:刘思颖 发布时间:2020-09-27 17:17:02 字数:11598
      “成墨回来了。”妈妈在我准备离家上班时,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一顿,成墨,他真的回来了?

      “不就是一个保姆的儿子,回来了就回来了。”我用淡然无波的表情,覆盖住我翻腾不已的内心。

      我瞄了一眼我爸,他的双目自他手执的报沿上方,正不悦地盯着我。

      我忽略掉他的不痛快,我行我素,拿着我那个背了四年、边角已现磨损的包包出了门。

      关上家门,才发现外面飘着细雨,我忘了带伞,却不想转身回屋去拿。现在我的父亲肯定在跟我母亲抱怨,抱怨他为什么会生了我这样一个女儿。

      都是因为成墨,因为他——寄生于我家十多年的外人,我才会跟我的父亲起冲突。

      我冒着纷飞的细雨,一路步行至公交站牌,路上行人匆匆,在这氤氲的雨雾中青影重重。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脸颊,我的头脑一片混沌,脑海中不断被他要回来的信息翻搅出过往破碎不堪的画面来,让我头痛不已。

      我的父亲,爱别人的子女甚于自己的亲生女儿,当然,如果他博爱到能不独子其子地将任何一个无血缘关系的人当作自己子女一样疼爱,那便没关系,但偏偏不能唯独对成墨那般好。

      因为成墨是个卑鄙、虚伪、狡诈、死皮赖脸的家伙!而且,他还有一个不知廉耻的母亲。

      下了公交车走上不远,便到了我上班的商场,我在这个商场的一家鞋店做导购,每天的工作就是为客人挑选鞋子,然后蹲在客人面前替人脱鞋、穿鞋。我没有计算过我一天平均要蹲多少次,但是这几年反复的蹲站,让我终于在今年成了这家店的店长,还加了薪。

      我作为一名导购员,是这个社会最基层的劳动者,拿着微薄的月工资,做着最不耗费脑力的机械简单的工作,却总是明里暗里鄙视着我家保姆的儿子,那个既有长相又有学历,还有留学背景的男人。

      我的同事都不知道我的家境殷实到能请得起保姆,养得起别人的老婆、儿子。因为任谁都无法想象,全国排名前十的高校的副校长,他的女儿只有高中文化水平,且是一名商场的导购员。

      我大概是我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污点。我母亲多次让我续学,以谋求一个好的前程,不要让我父亲在他的同人面前太丢面子,可是我不惜自毁前程,偏偏要和他作对到底。他有的时候怒极攻心,指着我大骂。每每我看到他一改斯文儒雅的模样,转而暴跳如雷,我便既痛快,又痛楚:究竟何时起,我跟我父亲的关系变得如此对立了?

      而他所收养的他家保姆的儿子,却依靠他的资助,出国留学,进了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名校,现如今已学成回国,风光无限!

      他是我父亲的骄傲,自从我变成不肖女之后,我父亲总是对外宣称,成墨是他的儿子,他最骄傲的儿子。

      我也曾一度怀疑,成墨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的私生子!

      今天不是周末,逛商场的人不多,店里播放着轻缓的音乐,我的思绪似乎也被拉扯得很长很长。

      我想起那一年,我看着那个女人一边哭泣一边将头靠向我父亲的肩头,而我父亲毫不推拒地拥着她;又想起那一年,他们初来我家时,那个男孩儿一脸讨好的笑容,我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我,这十多年的固执倔强……

      他如今回来,又算什么?事隔几年,他的回归,只会将我与父亲的矛盾再次激化,将我家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平静碎裂化而已。甚至,我已失眠多日。

      睡不着的时候,我眼前常常浮现成墨二十多岁时的模样,他鹤立鸡群的身高、干净明朗的面目、温暖柔软的嘴唇……

      等我发现他在我心中居然会是这般美好的模样时,我便又气恨自己,我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吗?过了四年,我竟淡化了成墨和他母亲曾留给我的伤害。

      我曾经冲着他和他母亲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大喊:“我不会放过你们!”这才几年?我曾经打算跟他斗到底,是这一辈子都要斗到底。

      播完一首歌,进店的顾客看了一圈,又走出鞋店,我正百无聊赖时,突然听到同事万芳芳叫我,我抬头望去,她指指柜台外面说:“有帅哥找!”

      我顺着万芳芳手指的方向,看向前来找我的人,只见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中央,长身鹤立,气度非凡。我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几年未见,他的模样有了不少变化。

      他的眉眼不似前几年般柔和,下颌侧面也显露些刚毅的味道;他的身量更高了,比我记忆中的他成熟不少。从他一身精致又内敛的穿着上看,我已经察觉出他此行的目的——衣锦还乡的人是来显摆他的风光了。

      “成春。”我唤道。

      他瞧见我时,眼眸中的光亮大盛,抿着唇,双眸定在我的脸上,半晌无声。

      我知道他虽表现得波澜不惊,但心中肯定恼怒至极。

      以前就是这样,每每遇到我挑衅他,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忍无可忍时,便握紧拳头向我扬起,但总不敢落下,最后便冲我大吼一声,愤然离去。

      那时,便是我最开心的时刻,我从来不会担心他的拳头会落在我的身上,因为他肯定不敢啊,他得思量思量,他和他母亲还得依靠我家生活呢,他上最好的学校,需要我父亲的资助。

      成春是他的本名,他初到我家时,他的人,跟他的名字一样土!

      我父亲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替他改了名字,叫成墨。

      我父亲作为他的养父,多尽心哪,我总是在想,他为什么不替成墨将姓氏一并改了呢?

      成墨放下抱胸的手,一手随意插兜,缓缓朝我迈近。

      他身上的衬衣雪白,硬挺的领子服帖地围着他颀长的脖颈,松开的领口处露出他突出的喉结,西装外套的板式十分有型。他的肩膀和发丝上被雨水微微地打湿,西裤中线熨得笔直,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衣冠楚楚的海归学院气派,我这一身商场导购员的廉价打扮相较于他的精致考究来,等次分明啊!

      我爸对他真好!

      高考成绩出来时,我爸怒极地指着我道:“从现在起,我不会再供养已满十八岁的你,你休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毛钱,你的吃穿用度、生死养葬,全部由你自己负责!”

      从那一天起,我脱下了我大小姐的衣裙,换上了廉价的地摊货。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收入,找工作处处碰壁,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廉价劳动力的工作,却又遭人欠薪,现在的导购员工作,是我所能找到的最稳定、最可靠的了,但是收入仍然微薄。

      我的父亲啊,我每个月两千多的工资,要向他上交百分之五十用于我的食宿,可是这个保姆的儿子,却拿我上交的钱财买了这一身行头,这怎么能不让我对他有恨意呢?

      “工作都四年了,你怎么还长不大呢?”他睨着我的眼神,跟十多年前一样,他一直觉得我幼稚、野蛮、任性。

      “你倒是老了很多。”看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多深哪!

      他垂着眼眸望着我,问:“什么时候下班?”

      我不正面回答,反问:“你回来做什么?”

      他微掀眼皮,沉思片刻,道:“结婚。”

      “哦?不是回来报恩的呀?就算不报恩,也该报效祖国啊!黄长玥是怎样教育你的?他天天跟别人炫耀他有一个好儿子,将来必是栋梁之材呢!”我对他极尽嘲讽。

      “你就在这里工作了近四年?”他不理睬我的嘲弄,将视线放在我身后的鞋店。

      我回首望了一眼我工作的地方,干净整洁,商品码放有序,有轻音乐,还有空调,没什么不好。

      “这是劳动人民劳动的地方,虽然社会贡献性没你的大,可是勤劳不可耻。”我没什么让他看不起的。

      趁他仍在四下扫视,我又近距离地打量了他一番,忽略掉包裹着他的那一身“金缕衣”,我发现他不但眉间的纹路加深了,脸部的线条也硬朗了许多。而变化最大的,应该是他的声音,四年前他二十一岁,就早已过了变声期,可是现在的声音,比起那时,俨然又要低沉上好几个调。

      他突然冲我笑了一下,我一愣,他刚刚是冲我笑吗?我多久没看见过他的笑容了?似乎只是他初到我家来的那段时期爱笑,后来,再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两个一见面就是大动干戈?

      当然,刚刚也有可能是嘲笑、讥笑,这不就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我伸出手来,道:“请帖给了我就快走吧。”

      他收住笑容,拧着眉头,不解地看着我。

      “你的婚礼,我不一定会去参加,当然,如果我去观礼,你便要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定我是去闹场子的。”

      “我不是来给你送请帖的。”他微微退了退身体,将与我的距离拉开了一点儿。

      我身后有其他卖场的同行跟我打招呼,神情暧昧地望着成墨笑。

      “那你来干什么?”我扭头看着她们一边交头接耳,一边不断向我们指指点点时,不由得更加讨厌起他来。

      “我就是来看看你而已,一诺,我想你了。”他说。

      我心中一震,在他的双眸中有着一本正经的坚定。不过,他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包括一本正经的虚伪,一本正经的狡猾。我更相信,他来看看,是来看我有多么地不如意,多么地狼狈。

      事实上,我过得尚可。我对我的生活从来没有像他们那样要求得理想化,不管是当教授,还是当老板,都不是我所追求的,他若是来看我不顺遂的模样,那他便来错了。

      也许,他只是想要我明白,当年我的行为是错误的。在他看来,为了与自己的父亲对抗,鲁莽地在高考时将所有科目的试卷都交了白卷的我,会在多年后的今天,悔不当初。但是他也错了,依我的性格,即使时光倒流,我仍然会那样,再过一百年,我还是会那样。

      四年而已!当初,父亲以为我顶多熬不过一年,便会服从他的管教。我妈常偷偷地跟我说,其实我爸一直都为我保留了一条很好的出路,只要我服软,我马上就能跟成墨一样,出国留学,镀金镶钻,无须再劳累奔波。但是一年又一年,四年了,父亲看我的眼光从愤怒慢慢转变成了死灰般的失望,而我对他的心态也从仇恨变成了陌生人般的冷漠,那条他为我安排好的一帆风顺的道路,始终只有成墨一个人走得欢畅安然。

      我妈常说,父女怎么会有这样深的仇?

      本来是没有的,是因为成墨母子才有的。

      “我偶尔也很想念你,想着你不回来便罢了,若是还敢回到我家来,我仍然不会放过你!”我扬着下巴,让自己看上去尽量显得强势一些。

      成墨垂着眼眸,视线放在我的鼻尖以下,好一会儿,我看着他的喉结微微一动,接着他的唇部线条柔和下来,开口道:“很高兴,你会想念我。”

      他看完了,便离去了,他走得步履轻松,可是我却因为他的到来而狂躁了一个下午。

      万芳芳八卦地问:“一诺,你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哦?”

      “哪样的人?”我不高兴地反问。

      “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的人啊!模样好,穿得好,气质也好,光是看外表,就让人觉得既有家产,又有学识。”万芳芳形容起他来,眉眼都带着笑。

      “有学识?有家产?”我笑着睨她,道,“你看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

      “难道不是?”万芳芳刨根问底。

      “不是!”

      “那他是做什么的?”

      “吃软饭的!”

      我恶毒地笑,没错,成墨,自他七岁来我们家开始,就一直是个吃软饭的!

      万芳芳有些无法接受地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啊!可我怎么觉得不像啊……”

      我看了看时间,捋了捋颊边的发丝,收工,下班!

      晚上我参加了泼鸿为我准备的第二场相亲,地点在商圈附近的一家平价西餐厅,我跟泼鸿到得很准时。

      一跟泼鸿碰面,她就双眼放光地围着我绕了好几圈,她说:“一诺,你平时真该好好打扮打扮,你这皮肤本来就好,要是上点儿妆就更显细腻了。最羡慕的还是你的嘴唇,不点而红,还饱满润泽。今天怎么想起来把头发披散开来了?倒是蛮有韵味的,不过这次你真不应该穿高跟鞋。哟哟,瞧这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别瞪着我了,我脸皮薄,经不起你这么汹涌澎湃的电量。”

      我今天临下班时,跟万芳芳说要来相亲,她就拖着我想替我化妆,却半天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她看着她化妆包里的一堆化妆品,摇了摇头,叹气道:“黄一诺,你真的不适合化妆,你的脸已经很完美了,要是涂抹了胭脂水粉,会降低你的五官品质的。”于是,她只伸手打散了我的长发。

      此刻面对泼鸿的眼光,我还是觉得有些尴尬。高跟鞋倒是我自己的,鞋店要求员工穿自己品牌的鞋子上班,我每天穿着高跟鞋,要站上八个小时呢。

      我跟泼鸿都属于在街上随便走走,就能把回头率赚得金盆钵满的姑娘,所以刚进餐厅一坐下,就已经有一群从四面八方飘来的目光黏在了我们的身上。

      等了许久,才等到了那个前来相亲的男人,他扬了扬手腕上金光闪闪的大腕表,笑得毫无歉意,嘴上却道:“抱歉,抱歉,迟到了四十分钟,这附近太不好停车了,我那新车可不敢随意停在外面露天停车场里,要是被人刮一下,补个漆都得好几万块钱呢。”

      他一身的西装革履,穿得十分正式,浑身上下散发着暴发户的意气风发。泼鸿跟我说他是年入上百万的商界新贵,我原先被这个头衔吓住了,十分好奇为什么这么厉害的人物竟然同意与我相亲,但是他站在我对面时,我瞬间就了悟了。

      这个新贵的身高与我差不多,我穿上高跟鞋比他高出了半个头。

      当然,人家不嫌弃我学历低,我也不能嫌弃人家身高矮。可是,他这一身的打扮,突然就让我想起了白天刚见过的成墨,心头涌上了一股强烈的落差感,我看向泼鸿,向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要找一个防护盾,不一定能与成墨匹敌,可是至少不能让成墨看我的笑话。

      妈妈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时,我告诉她我不回家吃晚饭了,第二次她打电话来时告诉我,成墨来了,让我早点儿回家。我在电话里告诉她,我在相亲,我没告诉她的是,这次相亲又是失败的。

      电话里,我听见了我父亲的声音,他不知道在跟谁抱怨责备我的晚归。

      近一两年,我常常在他对我有责备时,清楚明白地告诉他,我自经济独立时起,人格同时也独立了,从法律上讲有了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不再需要监护,监护人与被监护人之间的关系自动解除了,他再也不能限制束缚我了。

      他常常被我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我道:“那孝道呢?”

      “我的孝道就是还和你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每次在他气急败坏冲我吼“滚”的时候,我妈都会死命地抱住往外冲的我,她说,再怎么不和,也不能离开这个家,否则这个家就真的不像个家了!

      再怎么着,我还是得有个家不是?再怎么着,他是给我生命的父亲不是?

      他曾经也把我高高抛向空中,再稳稳地接住我,以此来取悦我;他曾经在百忙之中抽空陪我去公园里荡秋千,将我轻轻地推向天空;他曾经也十分宠溺地给我买棉花糖,买洋娃娃,满足我的各种小愿望;他曾经也因为我考了一个不算差的成绩向别人过分夸赞,并以我为傲,那么多回不去的曾经,成就出他曾经是我心中好父亲的事实。

      告别了泼鸿,婉拒了相亲男要送我回家的提议,我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路上,路面潮湿,映着灯光点点。我走一路想一路,我为什么那么恨我父亲呢?

      那么多年以前,我就是他心尖上的,我就是他的全部,他给我取名“一诺”,外人总以为他希望我成为一个遵守承诺的人,但是他却说我是他千金不换的宝贝,隐含的“千金”二字,才是他取名的初衷。

      什么时候,他的宝贝和他反目成了仇人呢?他一直视为掌中宝的我,如今俨然变成了他的眼中沙了。

      还未到家,天空便又下起了雨来,我躲藏无处,一路奔跑向前,刚刚那些伤感失落,瞬间被应接不暇的雨点打得魂飞魄散。等跑到了家门口,我已浑身湿透,打开家门,一股融融暖意和着满室的欢欣扑面而来,但是那些欢声笑语却因为我的出现戛然而止,这时,我才感觉出自己的到来显得极为突然。

      我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突然到访的豌豆公主一样,落魄地矜持着我的自尊。

      童话里,人家用十八床棉被下的一颗豌豆试出了公主的真假,而我用十八年的时光,仍衡量不出我在父亲心中的分量。

      最先有反应的自然是我的母亲,她从沙发上起身匆匆走向我,较之于那些用饱含着惊艳与各种意味的目光来迎接我的人,只有我的母亲,才是真正将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似乎每个母亲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毛巾,裹住孩子淋湿掉的头发。我顶着一块毛巾,进入到客厅沙发的片区时,第二个起身迎接我的人出现了。

      我的社会经验总是告诉我,第一时间迎向你的人,都是真心喜爱你的,第二个跟着如此做的人,多数是出于客套与虚伪。

      成墨的母亲便是这第二个走向我的人。

      成墨的母亲当然不姓成,她姓陈,我小时候成陈不分,所以多年来,我一直喊她“成阿姨”。

      成墨出国的这四年,她的母亲已经很少出入我家了,我父亲在外面找了个好地方,将她养了起来。因成墨的衣锦还乡,所以她看起来气色不错,一摒以前寄人篱下的唯唯诺诺,似乎一夕之间就扬眉吐气了。

      “成阿姨。”很多外人在的时候,我通常不会驳我父亲的面子,家丑不可外扬,更重要的是,我不喜欢外人看我及我家的笑话。

      今天的外人有些多,除成家母子外,还有两女一男,穿着打扮都十分体面,我父亲笑着向他们介绍道:“这是小女一诺。”他转向我又介绍道:“穆言和水晶是我以前的学生,也是成墨的好友,孙小姐是成墨在英国学习时认识的好朋友。”

      作为我父亲学生的那一男一女,我不是很上心,介绍到孙小姐的时候,我认真打量了一下。她坐在成墨左手边,长发微微地打着小卷,皮肤很白,容貌姣好,穿一袭黑白竖纹连衣裙,胸前别着一朵藕色胸花,脖颈间戴了一串珍珠项链与她耳上的珍珠相互辉映,显得很是端庄。

      她看我的眼神是坦然的,冲我笑道:“你好,我叫孙小米。”

      形容举止,落落大方。

      我心中突然有了一种顿悟——她就是成墨的结婚对象啊!

      我看向坐在沙发上未有动作的成墨,对上他沉如浓墨般的目光,忽然感觉心中柔肠百转。避开他的视线,我转向冲我笑得亲近的孙小米,觉得他们俩确实很般配。

      我母亲曾跟我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最终就会找到什么样的对象,我若一直处在社会的最底阶层,那么我也可能往工人、农民中去找对象,若运气好一点儿,找一个公务员也有可能,但那都不会是最理想的。

      我以前不以为然,但如今,成墨与他那如空谷幽兰般的同学默契静好的模样,让我终于相信了我母亲的苦口婆心。是的,什么样的人,才能找什么样的对象,若成墨没有今天,仍是那个又土又笨的成春,这个孙小姐定然是不会跟他相携出现在我家的。

      所以说知识改变命运,没错,他一步步地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我还有事,恕不招呼,你们慢聊。”我不喜欢这种场面,我与他们的身份、学识、气度都不在一个层次,不愿意凑他们的热闹,我转了个身,打算回房。

      我听见我父亲带着一丝不满地向他们解释道:“小女性格散漫,无礼刁蛮,难以管教,我的学生千千万,多数如你们优秀,我却独独管不好自己的女儿……”

      偏偏此时,我瞥见了成墨的母亲,她侧着身子看我,脸上带着不高兴的情绪,对上了我的视线后,又慌忙错开。我突然顿住了脚步,一个转身,走向他们。

      “成墨,我今年二十三岁了,你曾经说过,等我长大了想结婚了,只要我愿意,我们就结婚。这话,还算数吗?”我想我父亲肯定有十多年没有见我笑得这么人畜无害的模样了。当然,他呆若木鸡的模样更多是因为我这话让他太措手不及了,也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惊诧不已。

      满室的安静,壁上挂钟“嚓、嚓、嚓……”地移动着秒针。

      我渐渐收起了笑意,隐隐地有了些害怕,我不敢看成墨的脸,不敢应对接下来的质问,更不敢承担我不想要的那个结果。

      “算数。”他终于开口应道,声音慢得让我听出了艰涩。

      或许他知道,他若不这般答复我,我会不止不休,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责他言而无信,出尔反尔,闹得他颜面尽失。

      我不敢去看他身边的那位孙小姐的表情,我不想心软,既然我折回来想要折腾出点儿风波来,我自然不想因一时心软又自毁城墙。只不过,我倒是刻意瞥了眼成墨母亲的脸色,她那一脸的青灰与愕然,让我对自己不惜豁出自我的行径算有了些慰藉。

      但是,关上卧室门后,我才懊悔不已。

      我自己也未料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我一时脑热地冲去质问,只是想打破他们那其乐融融的氛围,又或者只是想气一气觉得农奴翻身做主人般扬眉吐气的成阿姨,再又或者是想让当众数落我的父亲下不了台阶。但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做了一件将自己搭了出去的蠢事,而且出乎我意料的是,成墨居然是那样的答复。

      他的答复,虽然有迟疑,但是却真正地让我始料未及,并措手不及。他做事向来深思熟虑,对人不轻易承诺,也不轻易给答复,只不过每每对于我的要求,却是例外。

      我抚了抚额,我的人生规划,总在成墨出现后,被打乱得一塌糊涂。

      我记得十八岁那年,成母曾经私下拦住我,责问道:“一诺,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可以直接跟阿姨发脾气,你何必要闹得整个家都不安宁呢?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似的,唯恐天下不乱!”

      她和成墨离开我家后这四年多,我除了仍然跟我父亲对着干,我已经少有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作怪,但他们一出现,特别像今天这般春风得意地出现,我那性子便连自己都管制不了地又钻了出来,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是我控制不了。

      我隔着门板,听我父亲在问:“成墨,一诺她是故意在刺激我、气我,是吧?”

      我没有听见成墨的声音,我也看不到他们的表情,我想客厅里的情形肯定是精彩的。

      其实我父亲在这种时候问成墨那个问题,太不适当了,成墨能怎么回答呢?他能说“不是,我从没有许诺过您女儿这样的事情”,或者说“对的,她不仅想气你,还想气我和我妈,并坏我好事”吗?

      不管怎样说,他黄教授的脸面都没地方搁。

      所以成墨的沉默,是在为我父亲的颜面着想吗?反正我从未期望过他是在为我着想。

      我站到镜子前,镜子里的我也显得狼狈不堪。披散的长发因为淋雨,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只是我的这双眼睛正因为湿漉漉的关系而水润不少,映在镜中显得很是明亮,少年时的成墨曾经跟我说:“一诺,你的眼睛真好看,像一汪潭水……”但是现在镜中的我,也就只剩一双眼睛可以看了。

      有人敲我的房门,是妈妈。

      我将门开了一点点,我妈侧身进了我的房间。

      “你怎么还不赶紧换掉湿衣服?”妈妈的心思总是更多地放在对孩子的关怀上,第二句才是责备,“你刚刚是故意在气你爸爸吗?”

      “没有啊!”我固执着,连我最亲最亲的妈妈,我也不肯告诉她真相,因为真相就是我心中的阴暗。

      我就是阴暗了,他们那一对那么般配地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似乎畅意美好的未来已经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了,人人都爱他们,都讨好他们,可我就是见不得他们好。我跟电视里演的那些坏配角一样,总是在男女主角即将幸福美满时,插一杠子,打个人仰马翻,闹个天翻地覆,故事情节便更显精彩了,人生经历也更显丰富了。

      “之前打你电话时,明明还说你在相亲,可这一回来,你就又做了件让大家都出乎意料的事情,你这样做可太不对了。别人看不出来,你妈我可看得出来,你就是在捏造事实,制造事端,你这脾气,我都不知道要拿你怎么办……”我妈开始使劲责备我了。

      制造事端我承认,可是捏造事实就不尽然了。其实说起来,成墨是有说过类似的话的,即便那时我还小,他也未长大,但我并没有捏造事实。顶多,我只是稍稍偏离了成墨当初的原意而已。

      那年他十五岁,我十三岁,已经升上了初中,原本与我同班的他因为提前一年升学,他已高我一年级,我曾为此恼怒不已。

      升上初中后,他一改小学时不受人待见的模样,在学校里混得风生水起。他身上的乡土气息经过我父亲几年来耐心细致地洗涤,早已消失殆尽。他的模样也日渐明朗,个子更是突飞猛进,一升入初中,他便鹤立鸡群般地显眼夺目了。

      曾经与我同班的女同学,一入学发现他已升任为我们的学长,又见他在学校里出类拔萃的模样,无一不扼腕,恨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我也觉得自己看走了眼,他初来我家时,我以为他是一个可怜、傻笨,又老实巴交的小哥哥,等到他用我家的米粮将自己养得身娇肉贵时,我才发觉,他其实一点也不可怜,一点也不傻笨。他的成绩从班上倒数几名蹿到直接免试升学,而且升到重点中学的重点班级,若不是黄长玥在背后起的作用,打死我也不相信他是凭自己的本事做到的!

      可是我爸让我老老实实地读完了六年,然后靠自己去考试,最后再吊个车尾地进了跟成墨同一所学校,变成了成墨的学妹。

      在学校里,我跟成墨没有交集。我们不说话,不一起吃饭,甚至见了面,我也不和他打招呼,但是有一件事,自我入学至他升学,都是一起做的,那便是上下学。

      他会晨昏定省般地守住我,与我一并上学、放学,而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因为我父亲曾经跟他说,要保护好我这个“妹妹”。

      就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我出了麻疹。我是班上第一个出麻疹的人,接下来班上五六十个孩子中,近一半都接二连三地出麻疹。由于我是第一个,于是同学们都认为是我将麻疹传染给了全班,大家不约而同地远离了我。即便我痊愈了,他们却仍当我是麻风病人般,而非麻疹病人,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成墨刚进城上学那会儿的处境——被孤立!

      这对一向众星捧月的我来说,很是难以接受。本来以吊车尾的成绩升入初中,已经让我感到耻辱了,却没想到在升入初中后发觉与成墨的处境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倒置,让我骄傲的心灵无法接受这种改变。

      我冲着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成墨大喊,让他离我远一点儿!

      我多讨厌他啊,他明明不喜欢跟着我,却总是尽职尽责地像条影子般怎么也甩不掉,我将在学校受到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全撒在了他身上。

      而麻疹过后脸上留下的斑斑点点,更让我痛不欲生。过去每天都会有同学围绕在我身边,说我长得好看,男同学更是想方设法地在我面前表现自己。有时还会有别班的学生跑到我们班教室门口,就为了假装不经意地看我一眼。而现在,他们一看见我,就像看见了妖怪,离得远远的。

      尽管我妈说这些斑斑点点会消失且不会留下疤痕,但我总觉得自己已经变得丑陋不堪了。就在一天早上,我才摔了一面镜子,又在父亲的压迫下,逼不得已地跟成墨一道去上学。

      “一诺,你的脸会好的,还会跟以前一样好看的。”成墨站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开口道。

      “好看不好看,都不关你的事,你又不是我的谁!”

      他抿了抿唇,盯着我的双眸有些灰暗。他一个十五岁的大男孩儿,学校里风光无限的学生会长,在我的面前,露出了一脸的落寞。

      “一诺,叔父曾经说过,等我们长大了,可以让我给他做女婿的。”

      “你也配?”我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觉得他想得可真是美好,为了贪图我家的便利,小小年纪,居然就已经宵想着给我父亲做女婿了,真让人恶心。

      “只要你愿意,即使你长得不好看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我们长大了就结婚!”说这话的时候,他硬生生地扯出一个生涩的笑容,然后又在我的白眼中消弭。

      他有的时候确实蠢笨,笨到看不出我对他的嫌弃,愚昧地坚持着。

      莫名的,这段记忆对于我来说非常深刻,我甚至总能想起他的每一个停顿,以及他的一本正经和那一丝淡得几乎没有的微笑。

      我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外面的雨声伴着低沉的雷声让我顿觉害怕,我裹紧被子,却发现自己满头大汗。我坐起来开了台灯,拿起电话,也不管已经有多晚,我打给了泼鸿。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泼鸿带着愠怒的声音接通。

      我说:“泼鸿,成墨回来了。”

      “嗯……”

      我听着电话里随之而来的忙音,愣了一会儿,想发牢骚却又无可奈何。

      想当初,泼鸿那么迷恋成墨,事隔多年后,曾那么迷恋他的人也终于淡了,如今提及,竟唤不醒她的睡意。而我,却不管白天夜里,都在纠结着他的出现,这对于我来说,真是讽刺。

      我躺下,关了灯,想重新入睡,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雷声时大时小,时远时近,就像那些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各种片段跳跃着浮现。多数,都是关于成墨的。

      快天亮时,雷休了,雨停了,经过一夜风雨摧残的小鸟啾鸣着出来觅食了,清新的空气带着些凉意让人觉得舒坦,我才渐渐睡去。可是才睡着不久,急促的电话铃声将我吵醒,泼鸿在电话里兴冲冲地问:“一诺,你昨天晚上说成墨回来了?”

      我有些恼火,我好不容易才睡着,她又跟我提起了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你见到他啦?他有没有变?奇怪,你怎么三更半夜告诉我这个消息啊?他这次回来做什么?”

      我突然笑了起来,阴恻恻地道:“他回来跟别人结婚。”

      我挂电话时,电话里传来泼鸿难以忍受地叫骂:“你这个死人,半夜还不忘专门打电话来打击我!”于是,我笑着继续失眠。

      失眠不是一件最糟糕的事,糟糕的是因失眠而引起的后果,昏昏沉沉的工作状态带来的结果就是工作失误。

      我在替顾客拿鞋子时,拿错了码:左脚三十五码,是我从仓库里拿出来的;右脚三十六码,是柜台上的。待傍晚我们盘点时,我才发现了这个错误,拿错了鞋子的顾客没有回头来换,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也懒得回来换了,这个错误导致店里的另一双鞋也不能再销售。

      我的同事费思思热心且迅速地将这件事告诉了老板,老板打来电话对我一通批评,我便生出一些气性来,挂断电话后就去找了费思思,告诉她以后像这种事情我会主动与老板说的,用不着她在背地里偷偷打小报告。

      费思思大概是与我在同一家鞋店做同事最久的了,她的销售量总是比我低一点点,所以今年年初,老板让我当了店长,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同事情分一下就生疏了。以前在一起还能聊聊天、说说八卦,现在她开始常常斜眼看我,也常常跟其他的同事对我评头论足,我不用听也知道她会说些什么,但是我总没有找到机会好好跟她说说。

      这次毕竟是我有错在先,才发生了冲突,可是我最近心情出奇地浮躁,从成墨回来以后,我常常会因为一丁点儿小事而火气上升,所以我跟费思思直言不讳时,口气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收敛。

      费思思被我一戗,也将压在心里多时的怒气发了出来。一来二往,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越吵越凶,直到围着我们商铺的人越来越多,连老板也被紧急招来时,费思思与我都吵红了脸。

      费思思一手指着我,一手拎着鞋子:“你是店长我也不怕你!你有什么好神气的?我要是有你这张脸的八分,这店长的位置还轮得到你?你平日里就是用你这张脸抢我的单!你不要脸!你命比纸薄,却心比天高!”

      我冷哼了一声:“费思思你说话颠三倒四,小学语文是自学的吗?你每天不务正业消极怠工,你的心思全花在了怎么在别人面前诋毁我,但凡你把这心思用在工作上,都不至于被我瞧不起。你知道什么叫相由心生吗?你的心是丑陋的,还妄想有一张好看的脸?你做梦呢吧?”

      费思思听完我这番话,怒火攻心,冲上来就猛地一推我,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退了好几步,然后一头栽了下去,头撞到了货架展台,然后一堆的鞋子朝着我砸了下来。

      我感觉万芳芳拉了我一把,本想顺势站起,可是额头上传来剧痛时,身体也沉重地往下滑落了,我感觉到一股黏稠的液体顺着眉毛、眼角、脸颊一路滑了下来,然后听到有人大喊:“不好了!她出血了!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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