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骗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像猫一样，在风雨里成长，碰到一点温暖，就觉得遇见了归宿。”




　　叶凌盯着纸上的最后一句话，许久之后，才终是一叹将本子合上。




　　那是一个很厚的笔记本，但里面写着字的，只有短短的十几页而已。




　　那是一个人的日记本，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女人。现在叶凌一闭上眼睛，还是能记忆起那女人的脸。




　　浓眉凤眸，鼻梁生得高，鼻翼大气，整个上半张脸都带着男人的英气，只有一双红唇带着女人的柔美。是那种剪个短发就能变成英俊小哥，轻易掰弯其他女人的女人。




　　叶凌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是在一个大雨的夜晚。




　　那一年，叶凌八岁，她十八岁。




　　“刺啦——”




　　“哎！小孩儿，你长没长眼睛啊！”




　　出租车司机踩下刹车之后，从车窗探出头来破口大骂。只是雨下得太大，砸在地上的和车上的声音盖过了司机的声音。司机骂了半天，“不长眼”的小孩儿也没有一点反应，只是抬头，双眼空洞的看着车里的司机。




　　小孩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一声也没有发出来，小身子一软，倒在了大雨之中。




　　“哎！你给我站起来！你个小王八蛋！别想着讹我啊！”司机继续破口大骂着，将所有难听的话都说了一个遍，可那小孩子仍旧没有反应。




　　司机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随即倒车迅速离去。




　　出租车刚开出去半条街，便又停了下来。这次不是因为遇到碰瓷儿的，而是路边一个撑着黑伞的少女朝着出租车招手。司机靠边停下，少女收伞钻进副驾驶座，司机才看清这少女的长相，只觉眉宇间英气不凡。




　　少女报了地址，司机就踩下油门开车去。




　　“师傅您这眉头不展的，怎么今天大雨，出租车拉不到活儿啊？”少女有一句没一句和司机打趣。




　　“哪儿啊！生意不好倒是无所谓，就怕碰见砸场子的！”




　　“怎么说？”少女好奇。




　　“刚才有个不大点儿的小孩儿上街拦车，车一停就倒下！”司机恼火的砸了下方向盘，“你说这现在都什么世道！连小孩子都开始走这些歪门邪道儿……”




　　司机的抱怨刚到一半，就被另一条街喧哗的人声给打断。




　　“哎！救火！救人！”




　　“这么大火人早就烧死了吧！”




　　放眼望去，就见119已经到了，拉开了警戒线，将人群和火场隔离开来。司机好奇的朝那边张望了两眼，就啧了一声，随后跟身边的少女闲扯。




　　“姑娘你不知道吧，这家儿住的是我们这一片恶名昭彰的一个男人！姓叶，天天赌博，一赌就输，输了就喝酒，喝完了就打老婆！他老婆的惨叫声，这几条街都能听得见！这回估计又是喝多了，闹成这样！”




　　“哦？那这个叶先生的老婆为什么不跑？”




　　“跑？能跑到哪去？”司机啧啧嘴，“这女人长得好看不假，但是出身不好，娘家早就没人了！而且，那个姓叶的也不知道是给谁干活的，虽然十赌九输但从来也不缺钱去赌，他老婆跑了几次，但是都被人给抓回来了，都是姓叶的那些狐朋狗友。后来听人说那姓叶的不知道拿什么东西威胁老婆，她老婆就算是挨打也不跑了，还给那姓叶的生了个孩子。但是那孩子谁都没见过。不过这也都是点传闻，是真是假谁说得准呐！”




　　少女点头，看着那片火海，心中的念头更是笃定：这样的人本就该死，他再活着，只会闯下更大的篓子。




　　出租车刚过火场没多久，少女就出言道：“调头回去吧。”




　　“什么？”司机一愣。




　　“掉头回去，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孩子还在不在，车费我双倍给你。”




　　“姑娘，你不会是想可怜那孩子吧？姑娘你这就太善良了，那种小砸碎根本就不用在意，不然吃亏的肯定是你自己个儿……”




　　司机说着，声音慢慢收敛。因为他看到那少女眼神坚定的看着他，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要反悔的意思。




　　司机无奈，只能原路返回。车子到了地方停下，少女撑伞下车，果然就见到马路边上，一个小小的身躯在雨中缩成一团……




　　火舌舔舐着房梁，不过一会儿烧得冲天高。锋利的刀刃穿过咽喉，刀刃收回，鲜血从伤口飞溅而出，直喷到了他的脸上。




　　床上的小人冒着冷汗从梦中惊醒，感觉到周身被干燥的被单包裹，怦怦直跳的小心脏才终于慢慢的平静下来。只是当他看清四周状况的时候，心下再次紧张起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大雨冲刷着窗子，哗啦作响，屋里天花板的水晶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这里不是他的家，也不是他的小黑屋。这里是一个装修简单的小卧室。房间里杂乱无章，各种东西到处乱丢。虽然他的家也乱，但是他的家里绝对不会这么亮。




　　小人正打量着眼前的场景，房门就被人推开。




　　“哟！你终于舍得醒了？你这一睡，可是睡了一整天，外面儿那么大的雷声都没把你给吵醒。”




　　少女进屋，将手中的东西往小男孩儿面前一递：“喝吧。”




　　那是一杯温牛奶，杯子靠近的一瞬间，奶香味就将小男孩儿的口水勾了出来。来不及接杯子，就着少女的手就咗了一口，模样像是一只饿极了的猫儿。




　　“嘿，你这小家伙有意思，”少女见他将杯子接过去猛喝，坏心眼就冒了出来，“你也不怕奶里有毒？”




　　“噗——咳咳……咳、咳……”




　　小男孩一呛，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旁的少女，捧腹大笑，也笑出了眼泪来。




　　“哎哟！我说你个小东西真是可爱得紧嘞！我要是想杀了你，哪儿会等着你醒过来？”少女说着，擦了擦眼角的水份，俯身去打量眼前的小家伙，“哎！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眉目清秀，生得水灵可爱。哪怕面上惊惶难堪，也不会让他的相貌打折扣。




　　“叶、叶凌……”男孩儿喃喃道，声音小得让人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




　　“那么叶凌小家伙，你怎么会倒在马路边儿的？”少女说着，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脸，轻轻将他脸上的牛奶擦掉，两根手指自然的探到了他耳后的脉搏上去。




　　“我……我家里起火了，我看到爸爸妈妈都死了……他们都被一把刀插进了喉咙……他们都死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刀子……”男孩儿越说越惊恐，一双眸子瞪得大如铜铃，言语磕绊结巴。此时若是那出租车司机在场，怕是又要说他这是胡诹演戏。




　　“行了行了，没事了，吃颗糖。甜食最能抵挡难过和恐惧了。”少女说着，探到他耳后的手顺势在他脑袋上揉了揉，随即伸到了他的身后去，一瞬间短刀自袖中甩出，只差一寸便能戳进他的后背心。而另一只手已经夺走了小叶凌手上的杯子，多出了一颗奶糖来，送到了叶凌的面前。




　　少女以为，这孩子会欣喜的接过糖果，塞进嘴里。而自己的刀会在他面上泛出笑容的瞬间插进他的心脏，让他从这世上快乐解脱。




　　叶凌的确伸出了手去，可却握上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又往回推了推：“姐姐，你、你吃……”




　　“怎么？怕有毒？刚刚的牛奶你都喝了，一颗糖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怕你也害怕……”




　　“什么？”少女长眉一拧，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妈、妈妈也经常不让我怕，也会给我吃的，但是她自己也怕……她不是真的不怕……所以你吃，我是男人，我不怕……你的手都吓凉了，你吃……”




　　小叶凌说着，越发奋力的将糖往回推。少女低头，就看到叶凌的那两只小手，不同于别家小孩子肉嘟嘟的手，而是不同于同龄孩子的纤细。




　　少女也不再哄，抬手将自己掌心的糖放进了嘴里。再去看叶凌，就见他原本惊恐的小脸上泛出淡淡的笑意，但是又有着没有糖的失落。




　　终究是个孩子。




　　少女不屑的哼笑一声。




　　忽然叶凌肩头传来触感，转头过去，就见是少女一直藏在他身后的手拍的他，而那只手的掌心也有一颗奶糖，至于那把短刀，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叫魏心，”少女说着，不等叶凌说话，就将奶糖硬塞进了他的嘴里，“你既然无父无母，就先住我这儿吧。你傻不拉唧的样子，很讨喜。”




　　小叶凌抬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少女魏心，嚼着嘴里的奶糖，不明所以。




　　“喵喵~”




　　猫儿撩人的叫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小叶凌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原来在床下角落里，还有一只小白猫，此时正仰着头朝着两人看来。




　　魏心将之前叶凌喝剩下的半杯牛奶放到了地上。小白猫立刻扑上去，就着杯碗就开始舔食。也幸好那杯子并不高，牛奶不至于被扒洒得哪都是。




　　“魏、魏心姐姐，它……”




　　“它跟你一样，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我只是给了它一点吃的而已，它就粘着我了。一点也不知道我是个多恐怖的怪物。”




　　“姐姐，你不恐怖。”软软的童声传来。




　　魏心又低头看看小叶凌，再次哼笑：“你们两个，还真是像。”




　　如此一来二去，叶凌便在魏心的小公寓住下了。




　　这一住下，叶凌才发现魏心是有多么的邋遢。




　　六十平的公寓里，地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不是废纸纸屑，就是脏衣服或者已经撕破的衣服，要么是各种面膜化妆品，以及各种沾了红色液体的。厨房更是重灾区，一次性的餐盒筷子已经漫出了垃圾桶，水池里的脏碗碟摞得如山高。




　　平日里的吃食，要么是泡面，要么就是外卖。或者就是压缩干粮之类的东西，最好的就是超市里买来的速食食品。吃饱是可以吃饱，但若是要说营养，那定然是不够的。




　　而魏心平日里很忙，白天在家的时间不多，晚上又得时候也会出去。但是她一旦闲下来，就是真的闲。她休息的时候，多半是倒在床上或者沙发上睡觉。




　　索性，叶凌干脆就担任起了保姆的工作。




　　又是一日，魏心在外面忙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早上提着超市买来的速冻饺子回家。刚开门，她就是一愣。随后将门关上，然后再打开。就这么开开关关了好几次，她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门。




　　“魏心姐姐，你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我都把饭做好了！”




　　小叶凌从厨房里进进出出，将盘子和被子都摆上桌。




　　之前脏乱差的房间焕然一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而她的东西则是都被叶凌收好，归位到了它们原本应该在的地方。而那只小白猫，也乖乖的窝在桌子上，等着开饭。




　　“这里……是你收拾的？你还会做饭？”魏心瞪大了眼睛，在她印象里，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都应该只会拆家捣乱到处惹事么？



　　“不是特别会，之前看妈妈做过，所以就试试……姐姐你尝尝？”叶凌说着，小心翼翼的将一份早餐摆在了魏心常坐的位子前。




　　早餐很简单，热牛奶和三明治。唯一不足的是面包里夹着的鸡蛋煎得有些过了头。但比起之前魏心吃的那些东西，已经可以堪称美味了。




　　“没想到，把你留下来，我也不算是亏。”魏心说着，顺手就在叶凌的头顶狠狠揉了一把。柔软的发丝入手，触感格外舒服。




　　小叶凌的脸颊一红，就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魏、魏心姐姐喜欢就好……”




　　魏心毫不在意他的羞涩，又问道：“你都收拾干净了，那我的酒呢？你把我的酒都收到哪里去了？今天我开心，而且之后两天也没什么事情，我想喝点儿。”




　　此话一出，魏心就见叶凌的脸上瞬间泛出惊恐来。但他还是顺从的告诉了魏心，酒放在哪里。




　　她把就拿来，才想到，叶凌的父亲也是喝酒耍酒疯。家暴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讲，是格外可怕的。




　　“放心，我酒品很好的！不信，你跟我一起喝。”




　　魏心不由分说的给叶凌也倒了一小杯。也只是一小杯而已，下了肚没多久，他的小脸就变得红扑扑的，不省人事。




　　魏心看着歪倒在椅子上的叶凌和扑在他怀里的小白猫，又看着变成了“家”的公寓，眼底划过一丝黯然：黑暗中的人，终究不应当去接触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