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发布时间:2026-05-19 21:47:56 字数:5345
  07

  屋内一片死寂。

  娘担忧地绞着帕子:“清辞啊,宁儿怎么不理咱们,她不会知道了吧?”

  顾清辞安抚地笑了笑:“伯母您放心,我让牢头盯紧了宴宁,她不会知道的。”

  “也许是一年没见,宴宁太激动了,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们,我们给她一点时间。”

  我飘在空中,看着自己满嘴是血,面色青紫,心中酸涩。

  我这副样子,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顾清辞声音温润,叩门宠笑道:

  “宴宁,那我们在门口等你,你打扮好再出来,不着急。”

  西北冬季极寒,夏日极热,很快我的尸体就发出腐败的腥甜。

  顾清辞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军营怎么可能没闻到过这气味。

  可在爹娘询问时,他滚了滚喉结,还是扯开嘴角:

  “听闻西北有种酱菜,闻得臭吃得香,许是它的味道。”

  爹娘闻言眼睛亮起,欣慰地呵呵直笑:“怪不得宁儿不开门,原来躲在里面忙着下厨呢!”

  爹拔高了音量,对屋内喊道:“宁儿,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的惊喜!”

  娘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房子,疑惑问:

  “清辞,宁儿怎么住这么破的地方?你不是说打点过牢头了吗?”

  顾清辞这才注意到面前这间房破的吓人。

  头上没了半个屋顶,土墙上到处都是缝隙,窗户只用破纸简单挡住,风沙簌簌地往里灌。

  他蹙起眉,但仍笑着:

  “伯父伯母别急。流放毕竟不是享福,外头破是给别人看的。我特意嘱咐过牢头,里面想必不差。”

  娘听他这么说,神色稍缓:“也对,宴宁在刚流放时的信里说过,她住的吃的不差。”

  我飘在空中,心中酸涩。

  刚被流放时,这屋只是个牛棚,连房顶和外墙都没有。

  可我怕他们担心,就骗他们自己过得还好。

  可他们没想过,即便是真的被照顾,被流放到这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地,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不,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敢想。

  又是一炷香过去,臭味越来越浓重。

  顾清辞终于按耐不住,不安感愈演愈烈,他索性去找了牢头。

  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束路边摘的野花。

  黄色的,是我从前最喜欢的花。

  可现在我不喜欢了,因为它吃起来有毒,饥荒的时候差点要了我的命。

  牢头见了丞相府的仪仗,立马谄媚开门。

  三人激动地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小声说:“就按之前说好的,谁也别说漏嘴。”

  可下一秒,门开的瞬间,剧烈的恶臭扑面袭来,苍蝇嗡嗡地往外钻。

  “啊?她怎么死了!”

  牢头瞪大了眼睛,尖叫出来。

  屋内满地干涸的血迹上落满了苍蝇,我的尸体蜷缩在墙角,僵硬而扭曲。

  发簪整根插入脖子,断了的气管一端直愣愣地戳出皮肉。

  门外下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爹娘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看清眼前的情形后,娘尖叫着踉跄倒地。

  顾清辞手里的野花滑落,花瓣碎了一地。

  “不可能!”顾清辞瞳孔骤缩,一个大步冲了进去。

  他的眼眶几乎瞪裂,颤抖着伸出手,慢慢抚开我遮住脸的乱发。

  是我苍白消瘦、面目全非的脸。

  顾清辞死死盯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不是宴宁!咱们认错人了!”

  爹冲进来看了一眼,紧绷的肩膀猛地松了,也笑起来:“吓死我了!我就说宁儿怎么可能死!”

  只有娘眼里始终不安,她叫来牢头,给他一锭银子:“我女儿呢?你快带我去看她!”

  牢头笑的一脸谄媚:“夫人,您女儿叫什么?小人这就带您去。”

  “苏宴宁。”

  牢头的笑僵在脸上:“您女儿……叫什么?”

  “苏宴宁,海晏河清的晏,万事安宁的宁。”

  牢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清辞脸色惨白,他转身揪住牢头的衣领:“宴宁呢!你把宴宁藏哪儿了!”

  牢头腿一软跪了下去,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

  “顾将军,她、她就是苏宴宁!”

  08

  “放屁!!”顾清辞一拳砸在牢头脸上。

  “你当我不认识她?她是前两天到丞相府偷东西的乞丐!!再不把宴宁交出来,我杀了你!”

  “顾将军,她在这儿关了一年,化成灰我都认得!”

  牢头哭嚎着磕头:“她真的就是苏宴宁!”

  “不可能!不可能!”娘脸色煞白,爬到我的身体旁一把扯开衣领。

  锁骨上赫然一枚花瓣状的胎记!

  娘仿佛见了鬼,瑟缩后退,可很快她冲上来,抱住我的身体拼命摇晃:

  “宁儿!我的宁儿!!你别吓娘!你快醒醒!”

  顾清辞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爹转过头,满眼猩红地怒吼:“愣着干什么!!快叫大夫啊!!!”

  陪同的本地官员闻声一震,冲去城里疯了一样到处抓郎中。

  可无论抓了多少郎中,他们来了都只说一句话。

  我死了。

  死的透透的。

  死前长期饥寒交迫,遭遇了非人的折磨,还被侵犯过很多次。

  顾清辞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面色狠厉,一把揪住牢头的头发:

  “我让你看好她!你就是这样看的?!”

  牢头被吓得尿了裤子:“顾将军!下人是按您吩咐做的啊!”

  “您让我看紧她,我就给她安排最重的活,发最少的饭菜,不给她一个子儿,保准她走不出去一步!这都是您的吩咐啊!”

  顾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脑子只担心苏宴宁跑出去搅了选秀,吩咐过要看紧她。

  竟忘了说,要照看好她!

  看顾清辞愣住,牢头爬过去抱住他的腿:

  “小人真不知道她还能活着跑去丞相府闹事!这不怪小人啊!”

  “一个月前,她伸出胳膊捡簪子,我就怕搅了您的事,特意把她扔进水牢看管起来……我以为她死了,才扔进的乱葬岗!”

  “后来竟得知她没死,还去了娼馆!我赶去的时候,老鸨说她的气管已经被娼客勒断了!我才没追的……就是谁也想不到,她竟然还能活着到京城啊——”

  娘的眼神空洞,浑身发抖:“你说什么?她去了娼馆?”

  “听说……听说是她爹娘信里说得了鼠疫,她缺药钱救命……”

  娘的嘴唇疯狂发抖,喉咙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

  再转过头时,她看向顾清辞的眼神没有了一丝悲伤,只有滔天的恨。

  “是你!”

  她冲上去揪住顾清辞的衣领,声音冷的吓人:“是你找人回信说我们得了鼠疫,把宴宁逼到绝路的!”

  “是你撺掇我们把宴宁流放,还说再拖半个月没事的!”

  “是你说你打点好了一切,让我们不用担心的!”

  顾清辞脸色惨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娘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嘶声尖叫:“顾清辞!这就是你说的,把宴宁安顿的很好!”

  “她死了!是你害死她的!!!”

  顾清辞的嘴角流了血,可他没有躲。

  更多的巴掌,一下一下重重落在他的脸上。

  “宁儿从没吃过苦,明明有更近一点的地方,可你就为了演的更真一点,特意选了最冷最苦最远的西北!”

  “你知道宁儿最怕疼,可你看看她!她竟然亲手把簪子插进咽喉,你知道她有多疼吗??!”

  “你只知道宁儿阻碍了岁岁的路,可你何曾想过,宴宁从没想过去选秀!!”

  “宁儿从小对你的心思,你不知道吗??她有多盼着嫁给你!”

  “可你不放心!你就知道你的岁岁,你就知道让她如愿!”

  “那我的宁儿呢?她就不是人吗?”

  我爹走上前,眼泪不停地流,揽住我娘颤抖的背。

  他张了张嘴,想拦住娘的歇斯底里,想发泄对顾清辞的怒火。

  可他最后只泪流满面,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他们心里都知道。

  他们俩也是帮凶。

  他们一起,亲手把女儿害死了。

  09

  爹娘抱着我发臭的尸体,坐了整整三天。

  直到我的身体开始溃烂,开始生蛆,开始肿大破裂流出脓液,露出森森白骨。

  他们才不舍地松开手,把我放进棺材。

  最好的柳州木,镶嵌着最名贵的和田玉和夜明珠。

  多可笑,这些钱财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一分都没有。

  现在我死了,有了也没用了。

  钉棺材盖的时候,他们哭的几乎晕过去。

  两人争先恐后地扑上棺材,哭的撕心裂肺,疯狂阻止我被彻底地封死在棺材里。

  “不要封住!宁儿最怕黑,最怕一个人!她会害怕的!!“

  “宁儿,你是不是恨透了爹娘!不然你怎么都回了家,都不肯和我们相认!”

  “可爹娘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

  我飘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切。

  没有悲伤,没有恨,只觉得空洞。

  是啊,他们知道我怕疼,怕黑,怕一个人。

  他们不是第一天知道的。

  可为什么就答应了顾清辞的提议,把我一个人扔到了这个最黑最冷最苦的地方了呢?

  哦,只是因为我挡了岁岁的路。

  因为他们心里都是岁岁,所以根本没想,也不敢想我会遭遇这些。

  送丧的队伍越来越远,爹娘的哭嚎声越来越小,可我竟没跟着飘走。

  我不受控制地跟着顾清辞,走进住了一年的牢房。

  他沉默了很久,像行尸走肉一样,反复擦拭着从我脖子上拔下的木簪。

  那是他在我及笄那天送我的定情信物,他说他心悦与我,要用此物证此情。

  可就是他的情,最终断了我的命。

  他用手指疯狂摩擦着簪身,可始终擦不掉上面的血腥味。

  直到他的手被磨破,血腥味反而越来越重。

  沉默了几天的他终于憋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半晌,他攥紧了剑,一头冲出门。

  他见人就杀,整个流放之地,瞬间变为一片血海。

  他满身是血,一剑斩断役所的铁栏,翻身上马冲去了我卖身的娼馆。

  顾清辞一脚踹开里长包厢的门的时候,那个侏儒正趴在另一个女人身上,面目狰狞,用力勒着她脖子上的麻绳。

  他把人从床上拖下来时,那辣椒状的东西还软趴趴地立着。

  “你他娘干什么?老子好容易有感觉了!”

  里长脏骂着转身,下一秒便发出凄惨的叫声。

  顾清辞摁住这变态,一刀一刀,把他那肮脏的东西片成了片。

  官兵冲进来的时候,他杀红了眼,疯狂捅着身下那摊烂泥。

  十七八个官兵一拥而上,才把他制服住,押进了大牢。

  大牢里又黑又冷,就和我被流放的牢房一样。

  顾清辞坐在角落,默不作声,像个死人。

  审他的官员面色凝重:“顾将军,你杀光了整个役所,又把娼馆抹了个干净,你总得给朝廷个交代。”

  顾清辞沙哑着嗓子,终于开了口:

  “我是在边境剿匪的时候意外找到的苏岁岁……她被卖了七八次,蹲在猪圈里跟猪抢泔水吃。我认出她脖子上的长命锁,和宴宁的一样。”

  “我把她带回了京城,她和我说她不想再受苦了,她想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她想当太子妃。”

  他顿了顿,面露痛苦:“我……我心疼她的遭遇,我只是想帮她圆梦。”

  “后来我偷听到太子看上了宴宁的才名,属意她当太子妃。”

  “太子妃!那是我给不了她的荣耀啊!”

  “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我不知道我是怕不能帮岁岁满足心愿,还是怕失去宴宁……”

  “我就想出了假装抄家流放的主意,对外说她重病送去了庄子。这样她也不必怨恨我,一举两得。“

  “我想只是暂时的,只有一年!一年以后我就接她回来,我会八抬大轿娶她,用命疼她爱她,弥补她吃的苦。”

  “我没想到她会……”

  顾清辞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官员冷了声音,递出一摞信:

  “这是在苏宴宁的役所搜到的,是她给你寄的家书,其中还有一封求救的血书,你没看过?”

  顾清辞全身僵硬,拖着镣铐疯了一样冲上来。

  他一封一封地打开,看着看着,眼泪大颗大颗滚了下来。

  “我没看过!我不敢看!我怕我看了就心疼,怕坚持不下去计划了……”

  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是我害了宴宁!如果我看过信去救她,如果我……”

  “宴宁!我对不起你!我只是因为爱你才……”

  他的声音哽咽的不像样子。

  “你不配说爱她!”

  牢房后突然响起脚步声,绣着五爪金龙的靴子停在铁栏外。

  是太子。

  “顾清辞,你知不知道,宴宁早就拒绝了我?”

  顾清辞猛地抬头。

  太子的声音满是冷意:“她说她爱你,哪怕违抗圣旨,也非你不嫁。”

  “我爱她,所以成全她,早就改了太子妃的人选,却没想到你竟然流放了她!”

  “你这样自私肮脏的人,不配说爱她!”

  太子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顾清辞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用被绑定在顾清辞的身边。

  原来是我们的缘分和羁绊断了。

  我刚飘出大狱,身后的牢房突然爆发出最凄厉的大笑和大哭。

  顾清辞彻底疯了。

  10

  出殡当天,苏岁岁一身太子妃华服,出现在了灵堂。

  她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十分憔悴。

  爹娘看到她,愣了一下,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岁岁沉默地走了进来,在我的灵前上了三炷香。

  在看到我被钉死的棺材,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姐,对不起,我不知道清辞哥哥竟然会这样做。”

  “他和我说他会让你让出路,不久你就重病去了庄子……我以为他只是给你下了一点不妨事的药,竟没想到他竟然流放了你……”

  她喉间哽咽的厉害,最后竟违背了太子妃的礼制要求,直接跪在我面前的蒲团上。

  娘的嘴唇颤抖,她想伸手去抚苏岁岁的背。

  可她顿住了。

  她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卖掉换了粮食,又为了这个女儿害死了另一个女儿。

  她没资格当着我的面安慰苏岁岁,更没立场和自己亲手放弃的女儿说话。

  直到苏岁岁起身,走出灵堂,走出丞相府。

  爹娘和她都没有说一句话。

  甚至连一个对视,他们都不敢。

  凄厉的哀乐穿透了整个京城,我跟随着棺材飘过熟悉的大街小巷。

  路过菜市口时,顾清辞正被问斩。

  他特意花钱打点了官差,希望能在我出殡路过时行刑。

  有民间术士和他说,只要他死的时候,把血溅到我的棺材上,就能和我见一面。

  但我不想,我嫌脏。

  好在闸刀落下的瞬间,正好一阵秋风吹过,他的血正正好好和我擦身而过,落在了我身后。

  他的头咕噜噜滚在一旁,还没绝了生气的眼睛瞪得老大,不甘心地看着我的棺椁越走越远。

  也许不是每个人死后都能有幸变成鬼魂的,我没见到顾清辞。

  也没见到苏岁岁。

  太子登基前夜,苏岁岁死在了太子府。

  她得了一场怪病,很快就玉减香消。

  没人知道她到底是积郁成疾,还是太子授意的皇家密辛。

  我只知道她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却没过上自己预想的尊贵生活。

  其实我并不恨她,甚至真的希望她如愿以偿。

  即便她心知肚明,自己的这个心愿,顾清辞会用伤害我的方式实现。

  可毕竟当年卖了她换来的那三张饼,我也吃了一张。

  我也有罪。

  可惜事与愿违,爹娘当初给我们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们姐妹二人岁岁宴宁。

  可最终,我没能岁岁,她没能宴宁。

  爹娘短短几月,仿佛老了十岁。

  他们辞官归家,身形佝偻地侍奉在青灯古佛前。

  无数个日夜,他们围坐在我和岁岁的坟茔前,恳求我们别恨他们。

  但其实我是不恨的,从死了那刻起,我就只觉得解脱,从未恨过。

  我嘴角带笑,看着自己的身形渐渐消散。

  恨一个人太累,爱一个人也太累。

  如果有来世,最好什么都别有了。

  不再爱,不再恨。

  也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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