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川余
发布时间:2026-05-20 17:28:41
字数:5835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警员强押着往外带。
空旷的别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未散尽的浑浊气息。
我抬脚走到卧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宋星瑶,别躲了。”
屋内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动静。
我直接推门而入。
暧昧浑浊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红酒和香水的气息,令人作呕。
床上被褥凌乱揉作一团,落地窗大敞着,冷风直直灌进房间。
宋星瑶逃了。
窗帘随着风的吹动,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就像招魂幡。
张警官走到我身侧,目光沉沉的望向窗外。
这里虽然只是二楼,但墙下还有坚硬的水泥地。
宋星瑶为了逃跑,连摔断骨头的风险都不顾了。
警方马上发布了通缉令。
而我作为案件核心当事人,被二次传唤回警局做笔录。
张警官看着我,眼中透着老警官的敏锐。
“温小姐,我从事刑侦二十多年,很少见你这么冷静的受害人。”
“多数人遭遇爱人,朋友的双重背叛,情绪早就崩溃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水,嘴角扯起一丝苦笑。
“因为我知道,哭没有用。”
在看到温知涵尸体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流泪是没有用的。
“档案显示,你父母早亡,无直系亲属?”
张警官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我喝了口水,点点头。
“是的,我父母早年因为车祸双双离世,我没有别的家人了。”
说着我垂下眼睛,声音发颤。
“我一直很孤单,所以格外珍惜身边的人。”
“我以为宋星瑶当年挺身而出救我,是真心把我当朋友,后来遇见陆泽渊,他温柔体贴,事事周全,完全长在我的喜好上,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可是没想到......竟然是为我量身定制的骗局。”
“张警官,这段时间以来我身心俱疲,默默隐忍,就是为了搜集证据,我希望你们能还我一个公道。”
他看着我,没说话,而是起身抽了几张纸巾放到我面前。
过了很久,张警官缓缓开口。
“你放心,证据确凿,我们一定会秉公执法,绝不姑息。”
离开警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第二天,我把整个别墅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甚至楼梯扶手的缝隙,我一丝细节都没放过。
然后我关上房门,离开了这所别墅。
一路上我逛了商场,买了几件当季的衣服。
去了一家人流最多的店吃了早餐。
最后买了一束向日葵回到了新租的房子。
我站在窗台边,一根根修建着花枝。
楼下的树旁,有一个从刚才就跟着我的警察。
毕竟我太过冷静,冷静的反常。
老警察多疑,这是人之常态。
我没有在意,平静坐回沙发,点开微信里那个向日葵头像。
「近期不要见面了,等判决。」
陆泽渊要求找律师。
张警官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正看着温知涵的遗书。
三张纸,密密麻麻,都是血和泪。
写尽背叛和痛苦。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回忆不受控制的翻涌上来。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温和,我满心欢喜攥着海外工作录取通知,迫不及待的想要回来告诉温知涵这个好消息。
可推开她家房门,没有往常热腾腾的茶水,没有她温柔的笑脸,只有桌面上静静躺着的一封诀别遗书。
那一刻,我浑身冰凉,脑子一片空白。
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一条街一条街的找,一遍一遍拨打她无人接听的电话。
整整一天一夜,我没有合过一次眼,没有喝一口水。
最后,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跑到了我们相认的那片码头。
然后,我看见了她。
一身白裙,赤脚站在边缘。
风一吹,摇摇欲坠,就像生长在悬崖边的栀子花。
我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耳边只剩心跳的轰鸣声。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她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色惨白,眼眶红肿,眼底是浓的化不开的绝望。
她望着我,轻轻扯出一抹笑。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身子一倾,跳了下去。
“姐姐!不要!”
我连滚带爬扑到岸边,指尖擦过空气,连她的一片裙角都没能抓住。
水花溅起,转瞬平复。
她就那样安静的沉进海底,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
我跳进去救,睁大眼睛在水下摸索,却连她的一丝踪影都看不见。
我一次次挣扎着浮出水面换气,又一次次扎进深海寻找。
直到有人看到了我,几个人合力,硬生生把濒临虚脱的我拖拽上岸。
我拼命挣扎,崩溃的哭喊。
“放开我!不要!我姐姐还在里面啊!”
路人拿来毛毯裹住我,我蜷缩在岸边,浑身不受控制的发抖,牙齿打颤,视线死死盯着漆黑的海面。
没过多久,搜救队赶到。
可这片海域是活水,暗流湍急,水流极快。
搜救队连续打捞数个小时,一无所获。
绝望之际,又突然下起了暴雨。
搜救队队长走到我身边,语气惋惜。
“姑娘,现在打捞难度太大,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紧紧攥着手,冰冷的海水浸透着我的五脏六腑。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准时守在码头,雷打不动,日复一日的等待打捞消息。
直到第五天,队长沉重的走到我面前,告诉我捞上来一具尸体。
海水浸泡多日,她面容模糊难辨,发丝凌乱缠绕着水草,浑身肿胀不堪。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手腕上戴着一条,和我手上一模一样的手链。
那是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当地的民警来做了记录。
没有外伤,没有被绑架痕迹。
码头有监控,能清楚的看到是温知涵自己跳了进去。
于是她的死被判定为了自杀。
我想过把遗书拿出来作为证据。
可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在一家西餐厅,陆泽渊温柔的抬手给宋星瑶喂着牛排。
宋星瑶笑着依偎在他怀里,两人亲密无间,恩爱缱绻。
我站在餐厅外面,寒风刮过脸颊,手里紧紧攥着那封遗书。
我转身,狠狠抹去脸上的泪。
姐姐,你放心。
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温知涵的手机里面塞满了陆泽渊的消息。
天凉加衣,照顾好自己,记得吃早餐。
一字一句皆是最温柔的关切。
让人恶心的作呕。
第二天,我做完姐姐的死亡证明,抱着她的骨灰,在殡仪馆坐了很久。
忽然,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一个男生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视线慌乱的扫过四周。
在看清我怀里骨灰盒上相片的那一刻,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脚步僵硬,一步步的缓缓走近,双膝重重的砸在地上,最后失声痛哭。
我才知道,他叫何远。
是打捞队的队员,也是温知涵同校的学弟。
他暗恋温知涵很多年,却因为太过普通和懦弱,一直没有勇气表白。
后来看着温知涵和陆泽渊在一起,笑得幸福明媚,他便把那份青涩的喜欢,悄悄埋藏在了心底。
前段时间学校举办校谊会,他明知希望渺茫,还是特意请假,只为远远看她一眼。
偏偏就是这次请假,让他错过了打捞任务。
等他回到岗位,只听见队长惋惜的说,前几天捞上来一个很年轻的女孩。
随口一问名字,命运便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他拼了命赶来殡仪馆,却只能对着一盒冰冷的骨灰痛哭。
为了见她一面而请假,最后,却永远见不到了。
我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崩溃哽咽的何远,又低头看向怀里的骨灰盒。
人心何其荒谬,命运何其捉弄人。
真心惦记她的人,遗憾终生。
背叛伤害她的人,却在绞尽脑汁的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
我和何远一起埋葬了姐姐。
那天天气阴沉,没有阳光。
我们并排站在墓碑前,黑白相片上的温知涵眉眼温柔,安静又纯粹。
何远沙哑的开口。
“温学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那么阳光,永远积极向上,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动了想死的念头?”
我没说话,只是把遗书递给他。
他一字一句仔细读完,指尖攥的纸张发皱。
过了很久,他缓缓将遗书叠好,郑重的还给我,眼底一片通红。
“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这条路多难,加我一个,我要给她报仇。”
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筹划。
我换上姐姐的衣服,梳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温柔长发,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她的神态和语气,甚至是习惯性的小动作。
我和温知涵是一母双胞,容貌本就别无二致,想要模仿的天衣无缝,并不算难事。
我们之间,只有一处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泪痣。
我有,姐姐没有。
那场看似真实的民政局领证,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民政局的场地,是何远拜托做影视道具的朋友找的临时场地。
里面的工作人员,全部都是花钱请来的演员。
那张鲜红的结婚证,更是高仿的假证。
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让陆泽渊彻底放下戒备,笃定自己能稳稳拿到温知涵的全部遗产,心甘情愿的跳进我布下的圈套。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张警官。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温小姐,我们调查到了一点线索,能麻烦你来局里一趟吗?”
“好。”
我挂了电话,将姐姐的遗书贴身收着。
到了警局后,张警官递给我一份文件夹。
他坐在我面前,示意我打开。
“温小姐,经我们调查,你的父母当年生下的应该是一对双胞胎。”
他死死盯着我的眉眼。
“你是姐姐,还是妹妹呢?”
我垂眸扫过文件上清晰的出生证明,指尖轻轻抚过打印的字迹,面无表情。
几秒后,我缓缓合上文件,抬头直视他锐利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
“上面写着,温知涵早出生几分钟,那我应该就是姐姐。”
他收回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追问不休。
“你以前不知道自己有双胞胎妹妹?”
我轻轻叹气,眼底蒙上一层水雾。
“我知道,爸妈以前和我说过,小时候家里条件差,养不起两个孩子,就把妹妹过继给了远方亲戚。”
“可是,她前段时间,自杀了。”
我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长大后才和她相认,才知道那家亲戚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对她不好。”
“我把她接了回来,一开始她还不愿意和我亲近,我和她说了爸妈车祸离世的消息,她没有情绪,我不怪她,我理解她。”
我抬起头,摩挲着腕上的手链。
“毕竟那个家,经常动不动就挨饿受罚,地没扫干净要挨打,端盘子慢了要挨饿。”
“后来我把她接回来,花钱让她重读了课程,每天陪她看电影,玩游戏,哪怕她把我深夜送的牛奶泼在我脸上。”
“哪怕她不止一次骂我,叫我滚,让我不要假惺惺,说尽难听的话,我也没有离开她。”
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手链上,我紧紧掐着手心。
“后来她慢慢对我敞开心扉,可是就在她拿到海外工作机会的那天,却毫无征兆的跳海了。”
“应该是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给她留下的阴影太重了吧。”
张警官沉默的抽出一张纸巾,递到我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
“温小姐,节哀顺变。”
可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的锐利。
“只是你的语气,太过真切,像是亲身熬过了那些苦难,像在说自己的经历。”
“我甚至觉得,你不是温知涵,你是温知羽。”
我的动作顿住,随手抹了把脸。
“警官,这好像和我的案子没什么关系,逝者已逝,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伤心事了。”
张警官没有继续追问,收敛了审视的目光,淡淡点头。
“好,抱歉,我只是想搜集更多线索。”
他站起身,整理着桌上的资料。
“对陆泽渊的调查基本尘埃落定,视频真伪的鉴定结果也出来了。”
“他没能请到律师,光挪用公款的证据就已经铁证如山,没有律师愿意接这场注定败诉的官司。”
他抬眼看向我。
“还有,温小姐,陆泽渊想要见你一面。”
我没有拒绝,轻轻点头,默默跟在张警官身后,去往了看守所。
陆泽渊被剃了头发,穿着统一的灰色狱服,精神萎靡。
没了以前儒雅精致的模样。
见到我来,他猛的抬起头,隔着一层玻璃,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的脸。
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的质问。
“你到底是谁?”
我平静的坐在他面前,语气淡然。
“我是温知涵啊。”
下一秒,他猛的上前,手铐磕在桌子上,整间屋子都有了回声。
身后的狱警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躁动失控的他摁回了椅子上。
陆泽渊的胸腔剧烈起伏,猩红的双眼死死锁住我,恨意浓烈的仿佛要瞪出血来。
他的目光定格在我的眼角,几秒后,嗤笑一声。
“别以为扳倒我就万事大吉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让我发现。”
说完他强硬的看向身边的狱警,语气笃定。
“我要见张警官!我有重大线索报告!”
张警官本就守在门外,听见屋内的动静,立刻推门而入,面色沉冷。
“陆泽渊!你闹什么!坐好!”
陆泽渊不屑的扫了我一眼,眼底带着胜券在握的挑衅。
然后他转头信心满满的对张警官开口。
“张警官,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温知涵,她是温知涵的妹妹,温知羽!”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安静。
张警官眼色一沉,锐利的视线瞬间落在我身上。
陆泽渊继续开口。
“我曾经见过温知羽一次,她们姐妹俩容貌近乎一模一样,可再怎么像,也有无法掩盖的区别。”
“温知涵眼角干干净净,没有痣,但是温知羽,眼角有一颗浅黑色的泪痣。”
“张警官,你若是不信,我的手机里存满了我和温知涵的合照,你们随时可以调取查证!”
张警官迈步走近,目光直直落在我的眼角,眼神凝重。
我刻意错开他的视线,眉眼间露出几分为难与无奈,轻声开口。
“确实是这样的,我没有,我妹妹有。”
“但是.....”
我转头看着陆泽渊,然后拿出湿巾一点点擦着眼角。
等我的手落下,陆泽渊像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我把湿巾摊开,上面有一抹细小的黑色痕迹。
我笑着说。
“这只是我妆容的一部分而已。”
陆泽渊扑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他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
“不是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是故意的!!”
张警官蹙起眉头,抬手对着狱警示意,语气冷淡。
“带走。”
狱警上前,押着失魂落魄的陆泽渊往外走。
在出去时,两名女警押着戴着手铐的宋星瑶迎面走来。
几日的逃亡让她狼狈不堪,头发油腻散乱,面色枯黄,眼底布满红血丝。
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她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猛的挣扎起来,疯狂嘶吼。
“你不是温知涵!你是温知羽!”
可经过刚才陆泽渊的话。
张警官面色不变,没有多余询问,抬手示意女警直接将人带走关押。
身后宋星瑶还在嘶声力竭的大喊。
“你们相信我啊!她真的是温知羽!她就是温知羽啊!!”
在看守所门前,张警官叫住了我。
“你真的是温知涵吗?”
我的脚步顿住,转身看着他。
“警官,对于亡故的人来说,活着的人才最重要不是吗。”
他对我笑了笑,没说话。
转头上了车。
汽车缓缓驶离,车窗半开,一份散落在副驾驶的档案被风吹开一角。
白纸黑字,清晰刺眼。
「温知羽后颈曾被养父烫伤,留有永久性疤痕。」
这时风吹过,掀起我后颈的发丝,一小块光滑细腻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没有一丝痕迹。
前车后视镜里,张警官的视线长久定格在我的背影上,晦暗不明。
最终,车子加速,缓缓消失在道路尽头。
几天后,法院判决下达。
陆泽渊,犯故意杀人预备罪,挪用资金罪,蓄意骗保,多项罪名叠加,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宋星瑶,为主策划谋财骗局,蓄意教唆杀人,包庇犯罪,情节恶劣,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尘埃落定,罪恶终得惩戒。
与此同时,我抱着一束向日葵来到了公墓。
墓碑前,早已站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是何远。
他看向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起身,与我擦肩而过,默默离去。
我把向日葵放在墓前,伸手摸着碑上的照片。
“姐姐,我来看你了。”
我倚靠在墓碑旁边,声音哽咽。
“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我曾经把牛奶狠狠洒在你身上。”
“对不起,我无数次对你说尽难听刻薄的话。”
“对不起....我......”
说到最后我再也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落日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洒满整片墓园。
我缓缓直起僵硬发麻的身子,从包里拿出几张薄薄的纸质单据,还有一只打火机。
火苗很快吞噬了纸张,灰烬随风飘在空中。
我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转身离开了。
晚风卷起空中飞舞的黑色碎屑。
几张未完全燃尽的纸片残留着清晰的字眼,在风中若隐若现。
「疤痕修复」「专业点痣」
风经过,碎屑彻底消散在暮色里。
没人知晓,死去的究竟是谁。
活着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