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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章

    作者:乔晓谦 发布时间:2018-05-27 10:34:34 字数:26423
      1

      今年的西北风格外冷冽,从城市边侧的森林公园,跃过一排排秃了枝的黄树,卷过一层层盖着薄瓦的屋顶,涌上大街小巷。这是一个不下雪的冬天,但是风却带走了最后的暖意,吹走了街道上原本就不多的行人。

      一个能见得到微弱阳光的下午,在狭窄的精纺街上驶来一辆公共汽车,因为一路都没有什么行人,车开得非常快,然后一个猛烈的急刹停在站台上。车门打开,袁捷匆匆忙忙下来,还没等他站稳,车门已经关上,飞快地走了。

      袁捷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留了一头长发,身上一身宽松的休闲服装,手里捧了一束鲜花,红的、黄的、白的,五彩缤纷。在小城的冬日,鲜花实在太少见了,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寻来的。他风尘仆仆,甚至来不及扣上外套的衣扣,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拢着衣襟,然后匆匆走进面前的小胡同。

      小胡同两侧各有一座三层的矮小居民楼,楼外设的家用晾衣杆伸出窗户一米多远,一旦晾满了衣服,就能把胡同的整个上空都遮住,滴下来的水也能聚起几个小水洼。幸好现在是大风天,屋外没有晾衣服,因此还能看见一点儿阳光。

      他进了左边的居民楼,沿着楼梯奔上三楼,拿一把钥匙在一扇青色防盗门上捅了几下,撞出几声清脆的响动,但并没有扭动钥匙,就直接把门推开了。

      屋里这时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哥哥,你回来了。”

      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坐在书桌前的一个转椅上,双腿够不到地,只在空中荡着。不知道她本来在忙些什么,现在努力地推着书桌的边沿,把转椅转到对着门口。

      她穿着粉色小褂、青色的宽松裤,还有一双普通的花布鞋,衣服都是几年前的款式,但看起来却像是崭新的。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有点儿凌乱。一双漆黑的瞳仁对着门口的方向。

      “琳琳,我给你带了鲜花。”袁捷脱下身上的大衣,挂在旁边的挂钩上,然后捧着鲜花走近了琳琳。

      琳琳没有动,只是有些紧张地张开双手,袁捷把花束递到她手中,她开心地抓住并抱在怀里。

      “啊,好香。”

      说着她用手去摸软软的花瓣和细细的花蕊。

      她的视线应该落在这些美丽的花瓣上,可她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原来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居然是盲人。

      袁捷站在跟前,带着无比怜惜的神情望着眼前的琳琳。她比她怀里的所有花朵都要漂亮,她头发是如此黑亮,面颊是如此红润,四肢如鲜嫩的白藕,皮肤娇柔白嫩如水。可是,天不遂人愿,她却得了这样古怪的病,她的瞳仁一天比一天要黑,把面前的白天笼罩成了黑夜。

      所有的医生都说,这是他们从没有见过的眼病,所有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角膜和晶状体也没有发生病变。但是,瞳仁上却像笼上了一层穿不透的黑雾,挡住了全部的光线。除此之外,琳琳的眼睛不痛不痒,好似常人一样。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很久。最近又有一些恶化,据琳琳说,现在眼前看到的,不再是黑,而是更黑。袁捷想不明白,黑不就已经是极限了吗?怎么会有更黑的颜色呢?

      但是,琳琳身体上的不适症状越发明显了,她的四肢开始绵软无力,吃不下多少饭,梦中也多了一些呓语,如今她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鼓起脸颊上的笑容。就算这样,她还是每天笑着。

      昨天,琳琳说想要一捧鲜花,她说鲜花最会笑了,每天都合不拢嘴,像个傻乎乎的孩子。于是,午餐刚吃完,袁捷就赶着公交车,去了几公里外小城唯一的一家花店。可惜这个季节,小城的花店也只有一点儿菊花而已。

      如今,鲜花与琳琳相映相衬地笑着,袁捷却感到一阵疲累和感伤。照这样的身体状况,琳琳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虽然已经按照医院说的方法,补充维生素和葡萄糖,但琳琳的病况更像是某种力量自内向外的一种扩散,最近一下子爆发出来,再也找不到康复的办法。他所能做的,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哥哥,这都是菊花吗?这几朵花,都是什么颜色的呢?”琳琳的发问把袁捷从沉思中拽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琳琳又接着说,“我猜猜看,有红的、黄的、粉的、橙的、紫的,最后一朵,哦,最后一朵是白色的,对吗?”

      袁捷有些尴尬地望着这六朵花。

      “对,对的。”他答道。

      “太好看了。”琳琳是那么开心,但是她的双手突然抖了一下,仅有的力气再也握不住这一束花,花儿们脱离她的指尖跌落到地上,有三朵直接摔碎了。

      琳琳没有弯腰去捡,而是坐在那里呆呆地愣住了。

      袁捷赶忙去捡起花束,把散落的花瓣收集起来,正要递给琳琳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咚咚咚。”

      会是谁呢?要知道,袁捷和琳琳所处的这个小房子,是从没有人来访问的,难道是有人找错了房门?

      袁捷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会不会是他呢?

      于是他先把手里的花束放下,然后到门口凑着猫眼向外看。

      不是他。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子,长得非常漂亮。但是,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于是警惕地把门开了一个小口子,问道:“找谁?”

      “琳琳在家吗?”女孩子问,声音淡淡的、远远的,像是天上飘下来的。

      原来不是找错了房门。

      袁捷追问道:“我是她哥哥,找她有什么事情?”

      “哦,我叫洛雪。”白衣女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聊家常似的随口说,“这次来是告诉她,她就要死了。”

      旁边马上传来一个男子的埋怨声:“哎呀呀,洛老师,跟你说了好几次了,不要这么直接,这样会惹人发火的!”

      袁捷果然发火了,直接咆哮道:“你什么意思?你才要死了,闲着没事,到这里找什么晦气!”说着就把门一摔,直接拒人于门外。

      门被外面的那个男子一把撑住。“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

      他正啰唆着,袁捷对着门又愤愤地踢了一脚,终于把门彻底关上了。

      门外面,萧杨对洛雪埋怨道:“大小姐,给你提醒过那么多次了,就不能注意点儿吗?你不能总是满口死不死的,得考虑考虑人家的感受!”

      洛雪轻“哼”一声,转过头去,并不打算理他。

      门里面,琳琳还在发呆,只轻轻问了句:“哥哥,是谁?叫他们来一起玩儿吧。”

      袁捷本来想说“两个神经病!”但是停了半秒钟,说:“不认识,大概是走错门了。他们已经走了。”说着走回书桌前,把鲜花递还给琳琳。琳琳拿在手里又摸了一下,神色有些黯然。

      袁捷岔开话题:“晚上想吃点儿什么?”

      琳琳静静地摇了摇头,只是把鼻子凑上去,又闻了闻鲜花的气息,还把一片摔落的花瓣放到嘴中,轻轻地含在唇间。

      2

      晚上,袁捷把床铺好,抱着琳琳去床上躺着,为她掖好了被子。正要走开,突然听到琳琳呼唤:“哥哥……”

      “怎么了?”

      “哥哥,想跟你说会儿话。”

      “琳琳,乖,说好该睡觉了。好好休息,明天起来了再说,好吗?”

      “不好,有话想跟哥哥说。”琳琳的嘴唇噘了起来,眉角也微微上翘,袁捷知道这是琳琳烦恼时的表情。

      “好好,就说几句。”

      袁捷挨着琳琳的床沿坐下,握住琳琳的手,看到她的表情开心起来。

      “哥哥,当你睡觉的时候,你也能画画儿吗?”她突然问道。

      袁捷吓了一跳:“画什么画?”

      “就是在眼睛前面那块地方,画画。”琳琳说着,用手比画着。

      袁捷心想,琳琳今天是怎么了?神态与话语都有些古怪。但是他只好应和道:“哦,什么样的画呢?”

      “哥哥,闭上眼睛要睡觉的时候,眼前那片黑黑的颜色就不见了,变成纯白,比白纸还要白,比白雪还要白。”

      “哦?”

      “然后只要使使劲儿,就可以在这片白白的地方画画了,可以画小花小草、小虫小鸟、小山小溪,还有大大的太阳。哥哥,每到这个时候,你会画什么呢?”

      “啊,我不会画画。”

      “真笨啊,哥哥,只要使使劲儿,就能画了呀。比如这里,我画了一只长颈鹿,脖子好长好长,刚好够到了上面的树叶。看,它还能动呢,吃得好开心啊。”琳琳边说着,边用手在旁边比画,好像面前真的有一只长颈鹿,在啃着翠绿翠绿的叶子。

      袁捷心想,琳琳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如今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这是什么征兆?该不该再送她去医院看一下?他继续安慰道:“琳琳,你肯定搞错啦。那不是画的画儿,是你做的梦而已。”

      “不,不!”琳琳郑重其事地摇头,“不是梦。我早就不做梦了,再说,做梦的话,轻轻捏自己的脸,是不会疼的,对吧?”

      “对。”

      “所以不是梦呀。”琳琳颤抖地抬起手,捏了一下她鼓鼓的脸颊,“很疼的,可是我现在就在画画儿呀。这么简单,哥哥怎么可能不会呢?”

      袁捷没有回答,反问道:“琳琳,你画多久了?”

      “一直以来,我记不起什么时候开始了。可能……从我完全看不到的时候开始画的吧。”琳琳的神色又黯淡下来。

      “睡吧。”袁捷对琳琳道。

      “不,我还要说一会儿。”琳琳不愿意。

      “乖啊,哥哥也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画一幅画儿。所以你要乖乖睡觉,不能打扰哥哥,听到没?”

      “哥哥明天要把画了什么说给我听!”

      “好的,一言为定!”

      琳琳终于乖乖地睡了。

      袁捷站到夜幕降临的窗前,望着外面,心里却乱作一团。琳琳今天的表现一反常态,不但话有些多,而且讲的事情完全莫名其妙。看她神色那么平静,不像是发痴发狂,可她在眼前看到的那些画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的眼病变异了,变得更严重了?

      更奇怪的是,她这双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任何色彩的眼睛,怎么突然看到彩色的动物和风景呢?

      眼睛闭上的时候,不应该只是一片黑色吗?

      想到这儿,他闭上了眼睛。往常睡觉的时候,他都没有在意过这些,这次着意看了看,发现眼前根本不只是黑色。整个视界里闪着许多道光芒,有的长,有的短,大多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一样。背景也不完全是黑色的,而是有白的、有黄的,有一些稀疏的光束,构成了不成规矩的图案。

      也许是因为我站在灯光下,所以那些光感没有散去吧。

      袁捷想着,就钻进了旁边挂衣服的壁橱,把门关上,又拿起几件衣服把门缝露出的光捂住。在这黑暗中站了几分钟,他再一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的视界变得黑多了。但是,仍旧不是完全黑色的。视线里似乎有一个白色的轮廓,两边是对称的,边界很清晰而中间很模糊,像是一个人的脸。

      然后,那个人似乎动了一下,张开嘴对他说话……

      “啊!”袁捷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睁开了眼睛,等他再闭上的时候,就看不清什么了。

      原来闭上眼睛的时候,真的能看见东西?袁捷偷偷地溜出房间,拿出手机给死党拨了电话。

      “喂,老周,你帮我个忙……就是把眼睛闭上,试试能看到什么……靠,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也没有神经病……哦,真的吗,谢谢了。”

      死党告诉他,视线里黑黑的,偶尔有几道模糊的光线,没有特别的东西。他说所有人其实都是这样的。

      袁捷想,刚才在视界里看到的那个人影,大概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吧。至于琳琳看到的那些,必然是眼睛上面出了问题。

      听琳琳的意思,她有这样的情况已经很久了。但是,为什么她从来没跟他提起过这些,今天如此反常,兴致勃勃地讲了那么多?

      他又想起白天来敲门的那两个怪人,轻轻咽了口口水,喃喃道:“晦气!”

      他回到琳琳的床前,再次为她掖了掖被子,琳琳有些紧张地抖动了一下,看起来已经进入了梦乡。

      但愿这个小天使能远离这些痛苦吧,上天,你能赐给她快乐和幸福吗?袁捷在心里轻轻地祈祷一番,然后,披好大衣拉开房门,离开了。

      屋外胡同里深深的夜中,一个角落里瑟瑟缩着两个人影,四个眼珠像几盏明明灭灭的灯火,对着这座居民楼的方向闪烁。

      “冻死我了!”其中一个人影在冷风中呼出一口口白气,不服气地叫道,“哎哟,洛老师,你干吗打我?”

      洛雪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刚才直接踢开门闯进去不就完了吗?畏畏缩缩,真像个女生。看看,我被你害得要被风吹成雪人了。”

      洛雪还是像往常一样,穿着一身洁白的衣服,现在跟着萧杨蹲在这里,倒真的像极了雪人。萧杨盯着她看了几眼,扑哧笑出声来。

      洛雪扬手还要打他,萧杨赶快用手臂架住。这时他看见居民楼里出来了人,忙用手摆出了“嘘”的手势,两个人马上安静下来,望着那个人影。袁捷向胡同的两端观望了一下,然后直接进了胡同右侧的那座居民楼,消失在了楼梯口。

      “怎么?这么晚还要去拜访邻居?咄咄怪事。”萧杨嘟囔道。然后他就被洛雪揪着耳朵,进入胡同左侧的居民楼了。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上了三楼,来到了青色的防盗门前,洛雪看一眼萧杨,萧杨会意,马上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一大串钥匙。然后他一边分析着门锁,一边翻找着配型的钥匙。

      虽然萧杨和洛雪都是记忆调理师,但他们是有明确分工的。萧杨作为技师,负责携带和操作各种实用工具和调理道具;洛雪是忆师,负责对记忆独立体的大脑进行超出常识范围的高难度操作。

      所以开门撬锁这类工作,自然是萧杨负责了。

      “啊,是这把钥匙……不是不是……这个也有点儿像……哎?也不是……试试这个呢……”

      刚成为初级技师的萧杨,还是第一次用万能钥匙,匆忙之间,钥匙配型的秘诀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匆忙地一把把试验。他没注意到自己背后,洛雪已经怒得青筋都要爆出来了。

      “行了行了,麻烦死了!”洛雪道,直接伸脚向前踢去,谁知脚刚碰上门,它却自己开了。原来袁捷出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锁上它。

      萧杨见状,赶快把飞开的门一把拉住,免得撞在墙上把邻居都吵醒了。洛雪早就迈着步进去,萧杨跟在后面做着鬼脸,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两个人来到琳琳的床前,借着月光,他们看到琳琳在安详地睡着,鼻息自然稳定,可爱的脸蛋鼓鼓的,像个小天使一样。

      这样美丽的生命,不知道未来有多少美好的事情在等着她。可是,天运不公,死亡对她的判决居然在短短的三天之内。如同放在书桌上的鲜花,在最美好、最漂亮的时刻,凋谢却不可避免地来临了。

      死神真的是妒忌所有的美好吗?

      而且,生命如此短暂,这个孩子居然还是一个记忆独立体,这会让她的美丽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除了她提出的一个愿望。

      萧杨看着她,正发愣间,看见洛雪伸手就要掀开琳琳的被子。他连忙一把抓住洛雪的手,压低声音说:“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叫醒她呀。”洛雪一脸无辜地说。

      “叫醒她?就像上周对付那个老奶奶一样,把被子掀开,把她摇醒,告诉她快要死了,然后逼着她马上说一个临终遗愿?”

      “对啊!”洛雪简单直接地说,一脸既无辜又无奈的样子。

      萧杨苦恼地挠头:“大小姐,上次差点儿被打成残疾的是我,上上次被看门狗追得连裤子都没了的也是我。你能不能别这么简单粗暴,琳琳还是个孩子呢。”

      “不是给你买过新裤子了吗?”洛雪瞪眼说道,“你说怎么办?”

      “不是裤子的问题!”萧杨贴近洛雪的耳朵,悄悄地说,“我们还是这样吧……”

      3

      第二天早晨,阳光升起来的时候,袁捷才回来了。他进门后,看见躺在床上的琳琳正睁着眼睛发呆。

      “怎么那么早就醒了?”袁捷问。

      “嗯。”

      “太早了,再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吧。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很多都睡到9点10点呢。”

      琳琳摇摇头:“不,眼睛不能闭,闭上眼睛又开始画画了,画画很累的,不能画太多。”

      袁捷想起他曾经有几次催着琳琳午睡一会儿,她都不同意,但是她还是第一次对他说出这个原因。

      还没等他做出回应,琳琳又问道:“哥哥,昨天晚上你又走了吗?”

      袁捷道:“嗯,琳琳忘了吗,哥哥开了一家服装店,每天晚上要去盘点衣服。”

      “唔,可是我觉得,昨天睡觉的时候,有人来过。”

      “什么?”

      “好像有两个人,在我旁边悄悄地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们就走了。”琳琳很认真地说。

      “琳琳,你肯定听错了。要么就是你又做了一个梦。”袁捷记得琳琳讲过,她已经很少会做有画面的梦了,但是只有声音的梦,还是会有的。

      “哦……”

      虽然这样安抚琳琳,袁捷的心却有点儿悬了起来。“既然不睡了,那就起来吃早饭吧!”

      往常,琳琳虽然一直胃口不好,也会开心地问一声:“好啊,今天早饭是什么呢?”这种积极总能让袁捷多一点儿安慰。可是今天,琳琳却满腹心事的样子,小声说:“我不饿,对了,哥哥,你昨天画了什么呢?”

      袁捷当然没有画过什么,只能发挥想象,胡说八道。他说:“哥哥画了一个很美很美的公园,太阳暖暖的,地上有青青的草,哥哥跟琳琳在草地上到处跑着捉迷藏。哥哥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满身都沾着青草和泥土……哦,对了,我们还带了一个野餐篮,里面有草莓、杧果、香香的牛奶、甜甜的小面包……”他看着琳琳脸上漾出了无比幸福的笑意。

      “真好啊,真好。”琳琳说,“哥哥画得真好,我今天也要画一幅这样的画。嗯,对了,我还要加一条小河,河里有一群金色的鱼,亮闪闪的……”

      “琳琳,”袁捷打断了她,“你可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吗?”

      “当然啦,想画什么都行,只要我知道它的样子,就能画出来。”琳琳的表情很得意,“怎么,哥哥不行吗?”

      “哦,哥哥刚开始画,还不行呢。”

      “没关系,其实很简单!只要你对准那个位置,想着想画的东西,使使劲儿,就画好啦!就像用蜡笔一样。”

      袁捷又问:“你画画的时候,需要用手吗?”

      琳琳摇摇头:“不用,直接画就行了……就是有点儿累。每次画完,就好困呢。”

      一番对话让袁捷明白了,所谓的“画画”,是琳琳一直都有的体验,而不是昨天突发的幻觉。原来这么久,她一直在闭着眼睛画什么,却从没有让他知道。

      这是由于她的眼病造成的吗?还是因为……这就是眼病的来由?

      心里这么想着,他表面却不动声色,仍像往常那样扶起琳琳,把方便桌放在她的身边。

      琳琳只喝了几小口粥,但是,心情却显得格外畅快。

      早餐吃完了,袁捷扶着琳琳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让她晒太阳。然后,他就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开着时,他好像听到几声轻柔的敲门声,于是就关了水龙头侧耳听。

      门外的敲门者似乎有些犹豫,但是很快又轻轻地敲了几下。

      袁捷打开门,看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见到袁捷,他有些慌张,像见了长官似的,打了个立正,说道:“你好!”

      袁捷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儿好笑,见他手里捧着一个果篮,里面的水果新鲜红润,十分漂亮。他觉得这个人没有恶意,于是问:“找谁?”

      “哦,我叫萧杨,你好,”萧杨说着伸出手来,见袁捷没有跟他握手的意思,又讷讷地把手缩了回去,“我是琳琳的朋友,听说她病了,专门送点儿水果,顺便看看她。”

      袁捷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儿熟悉,但是想不起来了。不过,他的话可是胡扯到没边没际了。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跟这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成为朋友呢?

      “哈,讲笑话也要编个好一点儿的嘛,琳琳没有朋友。”袁捷扒在门沿,一副要送客的态度,“谢谢你,果篮不需要,还有其他事情吗?”

      袁捷的态度,让萧杨有点儿着急,他赶紧说:“你问问琳琳本人就知道了,我是那个……裴医生的助理,琳琳不是曾经在裴医生那里看过病吗?我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还给她拿过水果糖吃。”

      袁捷确实经常带琳琳去医院检查眼睛,不过记不起哪个医生姓裴了,也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助理,但如果是真的,可不能拒别人的好意于千里之外。保险起见,袁捷决定去问问琳琳。

      “你等等啊。”他对萧杨说。

      “琳琳,”袁捷走进卧室,“有个叫萧杨的人来找你,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琳琳脸上已经出现喜悦的笑容:“啊,萧杨哥哥来了?在哪儿呢?”

      袁捷放心了,走过去拉开门,放萧杨进来。然后他小心地向门外张望,见没有别的人,就把门关上了。

      “琳琳!”萧杨进门把果篮放在桌上,看见琳琳,语调显得开心极了。

      “萧杨哥哥!”琳琳也很高兴。

      “这次又给你带了一些糖果,要不要吃呢?”萧杨道。

      “萧杨哥哥,你放在桌子上吧,我过一会儿再吃。”琳琳没有吃东西的欲望,连最喜欢的糖果也没有让她动心。

      萧杨昨天晚上跟洛雪商量的办法顺利成功。现在他可以近距离地观察琳琳了。之前从桑槐那里知道她是一个盲人,但是他想不到,这么小就失去视力的小女孩,居然这么坚强和乐观。在萧杨的眼中,她浑身上下色彩浓烈,充满了希望的光芒。

      这时袁捷说:“萧大夫,向您请教一下,琳琳这几天……”他向萧杨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以便可以悄悄地说。

      萧杨笑道:“不要叫萧大夫,我还在实习期呢。叫我小萧或萧杨就好。”

      “这不妥当吧。”

      “没事!”萧杨爽朗地笑着,给袁捷留下很好的印象。

      “琳琳,你要多晒会儿太阳,多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记得吗?”说着,萧杨向袁捷点点头,指指隔壁的房间。

      琳琳听到他们走开的脚步声,显得有点儿慌张,“萧杨哥哥,刚来就要走吗?”

      萧杨说:“不,我跟你哥哥去商量点儿事,几分钟就回来了。”

      “哦,那好……快点儿哦。”

      萧杨跟袁捷去了隔壁的房间。袁捷说:“萧大夫,琳琳这几天有点儿反常。”见萧杨满含深意地望着他,忙补上一句,“好,那么我就叫您萧杨吧。”

      “怎么反常呢?”

      “怎么说呢,她不怎么吃东西了,喜欢的东西也不吃。然后四肢无力。不过相对来说,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话也多了……”袁捷咂咂嘴,想着后面的措辞。

      萧杨果断将计就计:“哦,这些症状我也看出来了。”

      “情况严重吗?”袁捷紧张地问。

      萧杨抿着嘴,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眉头紧锁,好似十分为难的样子,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袁捷见他这个反应,就更慌张了,赶忙接着说:“我把情况都说出来,会不会有帮助?这几天,她还有一个反常的情况,就是在讲一些奇怪的故事……”

      “什么故事?”

      “她说,闭上眼睛后,眼皮上都是一片空白,而她能在那上面用自己的想法画画……”袁捷把这两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萧杨讲了讲。

      萧杨闭目沉思了一下:“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有一些眉目了,依我的判断,这是一种典型的病症,叫记忆独立……”

      刚说一半,萧杨腕上的手表突然叫了起来,他马上慌张地关掉,然后着急地说道:“哎呀,对不起,我得走了。”

      “萧杨,可是,你话还没说完呢!”袁捷只听了一半,非常着急。

      “现在有个很要紧的急诊!”萧杨说,“这样吧,待我忙完手头的病人,我带着医药箱再来这里。”

      袁捷道:“哦,请您务必尽快!”

      萧杨像偷了东西的贼一样,一溜烟儿地向外跑,到了门口,又向袁捷补了一句:“对了,我看琳琳现在这个情况,是经常伴着急发性失忆症的,你可得留心关照她!”

      说着,他就消失在楼层里。

      袁捷有些失落地回到琳琳的房间,说道:“萧杨哥哥已经走了。”

      琳琳正晒着太阳,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萧杨哥哥是谁啊?”

      袁捷吃惊地张大了嘴。

      4

      洛雪在胡同口早就等急了,见萧杨灰溜溜地出来,忙上来问:“怎么样?”

      萧杨摇摇头:“节外生枝!我被她哥哥拉到隔壁房间说话,没看好时间,见手表的警报响了,赶忙跑了出来。”

      洛雪跺脚:“我就说你的法子不行!之前跟你说得很清楚,这蛊惑的法子难以持久,从她听到口令之后,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保持对你的记忆。你怎么就记不住呢!”

      原来,忆师除了辨识记忆独立体外,还有另外一项能力——蛊惑。通过在受众的记忆层外面强制灌注一些信息流,制造假的回忆用以乱真。需要触发的时候,只要有人对受众说出信息口令,就立即生效。因为这记忆是强制灌注的,会受到人脑的强烈排异反应,所以一般不能持久,时间长短根据受众的状态而定,最多也不过十几分钟。

      蛊惑一般在受众意识模糊或意志薄弱的时候比较容易生效,当然,睡眠状态或深度睡眠时最容易。所以昨天夜里,洛雪便按照萧杨的建议,几乎使出浑身解数蛊惑了琳琳,以便创造今天见面的机会,取得他们兄妹的信任。

      还没等萧杨回话,洛雪已经丢开他向前走了,边走边说:“既然你没办法,那就用我的办法了!”

      萧杨想象到洛雪硬闯民宅,琳琳的哥哥火山爆发的样子了,赶忙把她拉住:“急什么啊,洛老师,琳琳的哥哥应该已经相信我是萧大夫了,我只要找一个医药箱,再跑过去诊断一下,一切就能解决了!”他把刚才发生的情况详细地说了说。

      洛雪想了想:“好,就再给你一点儿时间,要快啊!”

      而在此时,袁捷正斟酌着该怎么对琳琳说话。萧杨才刚刚来过,琳琳居然已经把“萧杨哥哥”忘记了,说明琳琳真的患了萧杨说的那种病。这种病严重吗,是否有药可救?还有,琳琳的失忆症,最终会把我忘记吗?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喊出声:“琳琳……”

      “哥哥,怎么了?”

      听到这声呼唤,袁捷稍稍放下心来。

      “琳琳,我们一起玩一局拼字游戏吧?”袁捷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拼字游戏的盒子。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于是灵机一动,打算用这个方式试探琳琳的记忆。

      没有听到琳琳的回话,袁捷走过去,看到琳琳正仰着脖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睁着,正在思索着什么。

      “琳琳,想什么呢?”袁捷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啊?”琳琳被吓了一跳,浑身上下抖了抖,半晌才说:“我在想,昨天晚上做的有颜色的梦,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

      琳琳咂咂嘴:“我梦见……我梦见哥哥死了。”

      袁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琳琳接着说:“哥哥突然倒在一个房间里,旁边有很多蜡烛,满地都是很红很红的叶子。哥哥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琳琳怎么叫都叫不起来。”她咽了口口水,“然后,红色叶子越来越多,全都铺在哥哥的身上,把脸、手都盖住了,让琳琳看不见哥哥的样子……”

      袁捷说:“傻孩子,只不过是个梦而已,不用在乎的。”他也在奇怪,琳琳不是很久都不做梦了吗?

      琳琳问:“哥哥,死会很疼吗?”

      “应该不会疼吧。”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琳琳问:“死了之后,是不是还能听见风雨的声音、闻到花草的味道呢?”

      袁捷说:“不但能听见风雨的声音、闻到花草的味道,还能看得见天上的小花园。小花园里什么都有,小桥流水,云朵太阳,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琳琳露出了欢喜的表情:“啊,真好。那我做的就不是噩梦了。”

      见到琳琳开心起来,袁捷也就放下了心。

      可是琳琳又接着问:“哥哥,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也能看见了?是不是也能看见小花园、小山和流水呢?”

      “琳琳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就要死了。”琳琳说着,嘴角翘起微笑。这个与她所谈论的事情完全相悖的表情,让袁捷泛起一种莫名的恐慌。虽然在人世间,也有一些人在临死前会如此安详,那是因为他们经历过大风大浪和一生的蹉跎,把生命的意义悟透了,把生死看淡了。

      然而琳琳不是这样的,她只度过了十余年的生命,她是如此脆弱和敏感,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和希望……袁捷觉得,这个微笑,是琳琳相信死亡能带给她的某种东西。

      他有些后悔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了,是不是他描述的天堂太过美丽,才让琳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这些思绪都在转念之间,袁捷赶忙说:“琳琳,你说的什么傻话,你还小呢,怎么会死呢?”

      “因为……我现在画画,越来越累了。”琳琳说,“以前,只要想画了,我就可以闭上眼睛画一会儿。甚至不用力气,就能画很大一幅。但是现在,就算画很小的一幅画,都要很累了。而且,我现在想要画一画哥哥的样子,却完全记不起哥哥的样子了。”

      “那是因为琳琳吃得太少了,所有才没有力气的。”袁捷辩解道。

      “不,是因为我要死了。”琳琳一派大人的口气,“哥哥,我要死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袁捷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然而面对开心的琳琳,他能用什么语言反驳呢?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一阵敲门声解救了他,他赶忙跑过去,先看到一个大号的医药箱,又看到了人。

      “啊,萧……杨,您来了。”

      萧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身白色大褂,又搞到了一个医药箱,全都装配起来,果然是有模有样的。他进门后,二话不说,就直奔主题:“我能看看琳琳吗?”

      袁捷引着他进了里间,想起琳琳已经不记得萧杨了,赶忙尴尬地介绍:“琳琳,给你看过病的萧大夫来了。叫一声哥哥吧?”

      “哦。哥哥好!”琳琳很乖巧。

      萧杨笑道:“你好!”一边跟袁捷使个眼色。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琳琳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装模作样地望闻问切一番。琳琳的肌肉酸软、四肢无力,加上眼病很严重,萧杨虽然是个假冒的大夫,也是看得出来的。

      萧杨又在琳琳身前身后拍拍打打,最后翻开左右眼皮各看了一下。见到那漆黑一片的瞳仁,他皱了皱眉头。全都检查完了,他又把眼镜收好插回怀里,站起身来,缓缓摇摇头。

      袁捷见他这副模样,正焦急地要问病情,琳琳却伸手拉住萧杨白大褂的边角,轻轻唤了声:“大夫……”

      与其说是她抓住了白大褂,不如说她的手臂无力地坠在上面。萧杨只得回身问:“怎么了?”

      “大夫,我就要死了,对吗?”

      这个问题可难倒了萧杨,一方面,他不能说对,因为这对于孩子十分残忍,而且琳琳的哥哥也对他不停地使着眼色。他也不能说不对,否则,等到询问她的临终愿望时,他就自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了。

      他只好轻轻地摆脱,说道:“我对情况还不太了解,要跟你哥哥聊一聊再说。”

      琳琳的手臂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5

      “萧杨,琳琳的情况怎么样?”袁捷刚把萧杨拉到隔壁的房间,就紧张地问道。

      萧杨神色严峻地问:“琳琳为什么这么问,你对她说了什么?”

      袁捷木讷地说:“我并没有说什么啊,只是你来之前,她也问过我,人死了之后是什么样子。”

      “她当时什么表现?”

      “她……”袁捷说,“说来很奇怪,她当时一直在笑,也很向往的样子。这跟她的病情有关,是不是?”

      萧杨说:“你妹妹的病情比较罕见。好在上周我们医院里就有过一次案例,可以拿来比较。你的妹妹,是个记忆独立体。”

      “记忆独立体?”

      “嗯,这个病的症状是,当她死去的时候,所有人对她的记忆都会被抹去,你的也是一样。换句话说,只要她一死,你就会把她忘了。”

      这个概念对袁捷来说,完全匪夷所思,他有点儿怀疑,但还是小心地追问:“要怎么救治呢?”

      萧杨摇摇头:“你妹妹猜得没错,按现在算的话,还有两天,她就要死了。”

      听了萧杨的论断,袁捷的拳头握紧了,青筋也爆了出来。“真的?”

      萧杨用无比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真的。”

      袁捷一拳头打在旁边的书橱上,震得里面的东西哗哗作响,几本书也掉了下来。“你算什么医生!肯定是随口编个奇怪的故事来骗我!你才二十岁出头,难道还是转世神医吗?随便看几眼,能把人的死期都算清楚了?”

      “哥哥,怎么了?”琳琳在隔壁听到了动静,出声询问。

      “没事,不小心碰掉了东西。”袁捷探出头柔声说,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质问萧杨:“你到底是谁?”

      萧杨一脸无辜:“我真的是医生,我说的是真的……”

      “把你的执照拿出来!”

      “我出门着急忘了带……”

      “执照忘了带,你就敢下死亡诊断,这叫非法行医!”袁捷眼睛一亮,“哦,我想起你来了,你就是跟那个莫名其妙的女生一起的,好好的非说我妹妹死了,你们是什么居心?”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滚吧!”说着,袁捷拖着萧杨到了门前,打开防盗门像丢麻袋一样把他丢了出去,然后又回到里屋提起医药箱,不管锁好了没有,也一股脑儿地丢了出去。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像是力气散尽了似的,他软着身子倚在墙边,顺着墙壁滑下,无力地坐到地上。

      这时,隔着门传来了萧杨有气无力的声音:“我们真的不想骗你……我们两个是记忆调理师,是专门来拯救记忆独立体的,实现他们的最后愿望。我没有恶意,你想想,如果我们是骗子,在你这里能骗到什么呢?”

      说着,门缝里递进来一张纸片,上面印着名字和电话。“这是我的名片,请在需要的时候,务必打电话给我。”

      袁捷用手肘撞了一下门,又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滚!”门外终于没有任何声音了。

      “哥哥,你们怎么了?”

      窗前坐着的琳琳听到了这一切,转回头向这边努力地伸着手。

      袁捷没有回答。

      “哥哥,你不要生气呀。发生了什么,给我讲讲呗……”见哥哥不回答,琳琳更紧张了,她努力地挪动自己的身体,可力气没有用好,椅子直接向地上跌去……

      袁捷吓了一跳,奔过去扶起琳琳。“没事吧,琳琳?”

      “没事,”琳琳虚弱地轻声道,“哥哥不要生气了,好吗?”

      “好……真的没事吗?”

      “没事啦……”琳琳的嘴角弯起了笑容。

      袁捷稍微安顿了一下,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去准备了午餐,这次琳琳多吃了几片肉,让袁捷的心情也好了一点儿。饭后,他照常安顿琳琳去睡午觉。等琳琳睡着了,他也感到有些累,脑子里一团乱,就趴在床沿上休息。

      不知睡了多久,袁捷听到耳边有声音在喊:“哥哥……哥哥……”

      他眯着双眼抬起头,看见眼前的琳琳正抱着被子,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他,眼珠里还映出了他的影子。

      “琳琳,你能看见了!”这一瞬间的喜悦让袁捷几乎跳起来,“你的病好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谁知道,琳琳的表情突然变了,变得畏缩和恐惧,她抱着被子向床角缩去,浑身都在发抖!“你,你不是哥哥……你是谁,我哥哥在哪里?”

      袁捷慌忙说:“我是你哥哥呀,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我天天都在这里陪着你呢,你听听我的声音!”

      他眼看琳琳要掉下床,忙伸手想把她拉回来。

      “不要过来!你是谁?为什么在我们家里。我哥哥呢?”琳琳的表情开始扭曲,看样子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我真的是哥哥呀,我们中午吃了水煮肉片、小菜花,还有香菇油菜……记得吗?”

      “不记得,不记得,不记得!你不要过来,你出去,你出去!”

      袁捷百口莫辩,正着急上火的时候,见琳琳畏惧着继续向后退,突然踩了空。袁捷伸手一抓,但是错过了,他赶快爬过床沿去看,发现琳琳的头狠狠地磕在床下的矮凳和地板上,汩汩的鲜血流了出来。

      “琳琳!”他惊叫着抱起她的头,把她的身子扶正,自己的双手也都染成了红色。他用手拼命地捂住琳琳流血的伤口,但是挡不住鲜血继续流出来。他只得把琳琳放在床上,用枕巾紧紧捂住她的头部,然后抓起旁边的电话,叫救护车急救……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哪里刮来一阵强风,猛烈地把窗户撞开,窗外龙卷风似的卷进来许多红叶,一片一片落在琳琳身上。红叶渐渐覆盖了她的全身,甚至连手臂和脸庞都看不见了……

      然后,窗外一道五彩的霞光照进来,红叶和琳琳一下子都不见了,只剩下满床满地的血红,亮得刺眼。

      “琳琳!”

      一声嘶吼中,袁捷从噩梦中醒来了。

      6

      午睡中的噩梦太过真实,而且触动了袁捷心中最为脆弱的东西,让袁捷半晌没有回过神儿来。等他调匀自己的呼吸,发现床上仍在酣睡着的琳琳有一点儿不对劲。

      琳琳的身上早就被袁捷齐齐地盖好了被子,此刻只有头露在外面。只见她眉头紧锁着,虽然闭紧眼睛,但是眼皮一跳一跳,十分紧张。另外可以看出,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嘴唇更是有些发青发紫,牙齿不停地上下打架。

      再仔细看,她那藏在被子里的幼小身体也在抖着,这抖动的幅度透过厚厚的被子都能看得出来。是感冒发烧了吗?袁捷连忙用手碰碰她的头,发现温度很正常;又试试鼻息,没有什么阻碍,只是比往常急促了一些。

      然而,梦中的那些事情让袁捷有些恐慌,他想了几秒钟,决定还是打电话叫一辆出租车,带琳琳去医院看看再说。

      出租车很快到了楼下。袁捷用厚厚的被单裹好了琳琳,把她抱起来,穿过屋门和客厅,勉力空出一只手打开防盗门。这时他看到门下面塞着的那张名片,便冷哼了一声,顺势在上面踩了一脚,出门去了。

      小城的路上比较空旷,没多久便到医院了。因为外面天冷,袁捷怕琳琳的身子吃不住,执意让出租车司机开到医院大厅门口才下车。进了大厅,他像往常一样,把眼科、内科等相关的科目都挂了号,抱着琳琳依次去看。挂号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请问你们眼科,有一位叫萧杨的实习医师吗?”

      “不知道,那么多医生,怎么可能知道?”那前台冷冷地说,“自己去眼科问!”

      袁捷抱着琳琳先去了二楼的眼科,见了科室外站台的护士,他先问了句:“今天萧杨大夫在不在?”

      那护士眼皮也没抬:“我们这儿没有什么萧大夫、杨大夫。今天值班的是张大夫,他那里现在没人,去吧去吧!”

      袁捷是记得张大夫的。他是市医院眼科的两位知名教授之一,虽然年过六十,但是精神矍铄,眼神仍旧很好,加上本身医术高明,受到远近不少人的尊敬。琳琳的病已经多次找张大夫看过了,这次该算是复查。

      张大夫认得琳琳,把她抱到白色帘子后面的床上,照例又扒开眼皮看了看,再用探灯照照瞳孔,没几分钟,他就从帘子后面转出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说道:“还是老样子。”又把病历本还给袁捷,“病历也不用写了,不用开药。”

      “张大夫,真的不能治好了吗?”袁捷焦急地低声追问。

      张大夫好像没有听见,背着手走进了里间。

      袁捷只好抱着琳琳去了内科。李大夫让袁捷把琳琳放在病床上,耸了耸鹰钩鼻,低着头拿眼珠子往上打量袁捷。“你妹妹?”

      “嗯。”袁捷应承着,“她有点儿奇怪的症状……”

      李大夫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只是凑近琳琳看了看,又嗅了嗅,摸了摸脉搏,然后额头上的皱纹都拧到了一起。

      “古怪!”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黄色的小册子,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对袁捷道,“去拍拍片子吧。”不等袁捷反应,拿了一张白色纸单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堆字,递给袁捷,“拍片室在三楼。”

      “医生,她的情况不严重吧?”袁捷担心地问。

      “现在死不了!”李大夫皱着眉头道,“严不严重,看了片子我才知道。”

      无奈之下,袁捷抱着琳琳去了好几个拍片室,拍了各种各样的片子。因为琳琳一直处于瞌睡的状态,怎么叫都叫不醒,自然也没法自己立在拍片室里。袁捷顾不上辐射,在每个拍片室都扶着她。

      连轴转了快一个下午,终于把李大夫要的片子都拿齐了,袁捷又急吼吼地赶回去。李大夫把所有的片子放到光屏上摆好,抱着双手在光屏前面站了很久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拨:“老王,你来一下吧,把老魏也叫上。”接着又打了一个电话,“孙大夫在家吗?是我是我,你快来医院一趟,有个病例很奇怪。”

      打了好几个电话,穿着白大褂和便服的人陆陆续续进了屋子,把房间都挤满了。李大夫嫌袁捷站在屋里碍事,把他赶到门口,一群人在里面喋喋不休地讨论病情。

      “这里没有病变啊……”

      “器官也都是好的……”

      “没阴影,没异常。”

      “这里也没畸形,这里也没有肿大。”

      “就是心率有点快……”

      又听到李大夫的声音,“都是正常的,身体怎么会是这样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窃窃私语,袁捷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里面聚集着的医师和专家纷纷出来,有的径自走了,有的还会多看袁捷几眼。最后出来的是李大夫,他一言不发,出来就搂着袁捷的肩膀把他拉进去。

      “怎样呢,李大夫?”

      “从器官骨骼到肌肉皮肤都没有什么异常。”

      “那就是没事了?”

      “但是我们都觉得,她的生命特征在一点点地弱下去。按照现在这个速度,不出两天的时间,恐怕……”李大夫没有把话说下去。

      “可是大夫,您不是说没有异常吗,怎么会这样呢?”

      李大夫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因为没有生病,所以根本没法服药或手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样下去。哦,对了,有位医生倒有个发现。”他拉着袁捷走到琳琳的病床边,“你看到她浑身都在抖了吗?”

      “看到了啊……是在疼痛吗?”

      “不是,她是在肌肉发力呢。也许是梦里梦见了什么,她的整个躯体正配合她使劲呢。”

      袁捷站在原地发呆了一会儿,突然跪在李大夫面前:“医生,我知道您妙手回春,请帮忙救救她吧。”

      李大夫没有答话,他默默地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望一眼窗外降临的夜色,把身上的白色大褂脱下来挂在了椅子背上。

      返程的路上,刮了几天的西北风停下了,为了让自己清醒清醒,袁捷没有打车,打算就这么慢慢地走回去。走了一会儿,臂膀感觉太酸软了,于是他把怀抱里的琳琳调整了位置,改为背在身后。

      天已经黑下来了,街道两旁只有昏黄的路灯守望着他们,拖出了几条长长的影子。袁捷觉得自己的脚步很重,觉得自己本来充沛的力气在一点点散去。是因为哀伤和无助吗?那一股无路可逃的气息弥漫在他周围,比冬日的冷空气还让他浑身打战。这就是无可撼动的命运吧……绝望的他这样想道。

      失望到了一定程度,人就会变得坦然一些。

      正在步履蹒跚地一步步前挪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气息,像是琳琳忽然打了一个哈欠,袁捷停住脚步,就听见后面琳琳娇憨的声音:“啊,好累啊……”

      “琳琳,你醒了?”明明心里抑制不住地激动,袁捷的声音却十分平静,如同他口中喷出的白雾一样。

      “嗯,哥哥,我们现在在哪里呢?”琳琳挣扎着从被卷里抽出手来,揉了揉眼睛。

      “哦,天气变好了,所以哥哥带琳琳出来散散步。”

      “哈哈,散步的话,应该叫我自己走的嘛,被你背着怎么散步呢?笨哥哥!”

      “哥哥喜欢背着你呀。就让哥哥背吧……”说到这里,袁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睛湿润了。

      “嗯,琳琳也喜欢被哥哥背着……很舒服,很安全……”

      两个人突然陷入了沉默,半分钟后,袁捷忙着打破了这场平静:“琳琳晚上想要吃什么?”

      “琳琳什么也不想吃……琳琳想要些别的。”

      袁捷停住脚步,回头看看琳琳,她双手虽然环在袁捷的脖子上,头却到处乱转乱动,只不过那瞳仁还是一副深邃的墨黑色。

      “琳琳,想要什么呢?”

      “嗯……”琳琳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想要你叫我妹妹。”

      袁捷心里抖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很久很久没有叫我妹妹了……”

      “是吗?我怎么都不记得呢?”

      “那你就叫嘛!”琳琳道。

      “……妹妹。”

      “嗯!”琳琳无比开心地答应着,“再叫好妹妹!”

      “好妹妹……”

      “再叫漂亮妹妹!”

      “漂亮妹妹……”

      “可爱妹妹!”

      “可爱妹妹……”

      “宇宙无敌霹雳可爱好妹妹!”

      “宇宙无敌霹雳……可爱好妹妹……”

      “嗯!”

      琳琳在背后那样开心地笑着,不知道为什么,袁捷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7

      快到家门了。袁捷抬头望望天上的月亮,今天它特别得圆,特别得亮,皎洁的光芒透过天空,填满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袁捷突然想,虽然月亮不曾见过白天,但是它拥有整个黑暗和黑夜,并且可以在黑暗的世界里,随便留下它的痕迹,舞动它的画笔。也许,这正是月亮想要的。会不会,也有人只想要这样的生活呢?

      随即他摇摇头。人和月亮是不一样的,月亮满足于它不怎么明亮的光芒,满足于它与黑暗的缘分,并且坚持了成千上万年。但是人总是不能满足的,人的欲望总是没有止境的,所以人根本做不到像月亮这样。

      所以人的视线总是这么短,所以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折射出光芒。这种光芒,该是从心里散开来的吧。

      走进了熟悉的小胡同,袁捷上了台阶,背着琳琳一步步往里走,这时候他好像听到有人正从楼上走下来,他留了点儿神,但是拐上去的时候,却没有见到任何人。

      回到了熟悉的小屋,一切都是离开时的那样,只不过照满整个房间的由日光变成了月光。袁捷把琳琳轻轻地放在床上,把她身上裹着的被子缓缓展开,又重新给她盖好。然后他拿目光搜寻周围,看看屋里有什么可用的蔬菜,准备拿来做晚饭吃。

      “哥哥……”躺在床上的琳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有些虚弱地说,“别走……”

      于是袁捷停下来,坐在琳琳的床边。

      “哥哥陪着我坐一会儿吧。”琳琳握紧了袁捷的手,好像生怕他走开似的。

      “好,陪你坐一会儿,放心吧,我不会跑掉的。”袁捷道。

      琳琳笑了,但是袁捷看得出来,她的笑脸更加艰难,笑容甚至维持不了十几秒钟的时间。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袁捷道:“琳琳放开手吧,我去做晚饭。”

      “不要……”琳琳道,“要哥哥陪我。”

      “乖,做好饭来陪你一起吃。”

      “不要!哥哥每天晚上就走了,不回来了。每天晚上,琳琳都是一个人。”

      “因为哥哥要上班呀,哥哥开的那家店……”

      “如果哥哥真有店,为什么白天从来不去呢。”

      袁捷道:“哥哥雇了一些人,白天那里有他们。”

      “骗人!哥哥你根本不是去店里对不对?你是因为讨厌琳琳,才每天晚上都跑出去的对不对?”

      袁捷坐在那里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当然不是,我很喜欢琳琳的,非常喜欢……”

      “我不信我不信,如果喜欢琳琳的话,就不要走,永远在琳琳的旁边,不要走。”

      “好,不走,哥哥再也不走了……”袁捷的鼻子又酸了起来。

      他从床头柜里找了点儿饼干,又从水壶里倒了点儿水,喂琳琳吃,琳琳吃了好几块饼干,喝了很多水,好像胃口好了一些。但是她的手,仍旧紧紧地握着袁捷不放。

      又过了好一会儿,袁捷看天色越发晚了,就劝说:“琳琳该睡了。”

      “嗯,马上就睡了。不过睡前还想做一件事。”

      “嗯?”

      “哥哥你过来。”

      袁捷把身子往前凑近了一点儿。

      “再过来,到我面前来。”

      袁捷干脆爬在床上,凑到距离琳琳只有十几厘米的地方。两个人都是侧身躺着,脸对着脸。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深深的漆黑里找出什么东西,她也好像在盯着他的眼睛,但是她看不见。

      这时,琳琳把握着袁捷的手松开,两只手都在面前伸直,捂上了袁捷的两个脸颊。袁捷觉得琳琳的手软软的、凉凉的。

      “哥哥,你胖了……”琳琳喃喃道。

      “是啊,你每天都吃得那么少,剩下的我得全吃完,能不胖吗?”

      琳琳不理会袁捷的答话,又摸了摸袁捷的耳朵。“呵呵,一对大大的招风耳,像猪八戒一样。”袁捷正要反驳,琳琳一把捂上了他的嘴,又摸索起来,“厚厚的、油油的,像两条肥肠。”

      她扑哧地笑出来。

      袁捷觉得琳琳的举动很异常,干脆不说话了,静静地配合着她。

      “好大的鼻孔哦,不过鼻梁很直,也很高……一定比原来更帅了吧,如果琳琳能看见就好了。

      “头发怎么那么长、那么乱呢?哥哥,你该理发了啦……

      “哥哥,你怎么哭了?”

      柔嫩的小手抹过袁捷眼边的泪痕,又抚弄他的眼皮和眼角。“不许哭,哥哥,你是大男孩了,要坚强才行。哦,眼睛都肿起来了。”

      “好了琳琳,该睡了,不许胡闹了。”

      “不要……我还想……”

      “想要什么明天再说,今天可要睡了!”袁捷声音故作严厉起来。

      “哦……”琳琳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袁捷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发现琳琳的眼皮开始狂跳,满脸的纹理都在波动,全身也如同下午那样抖动起来。

      袁捷无计可施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他眼角扫到门前的那张名片,那张被踩上脚印的脏兮兮的名片。

      他拍拍自己的脑袋,随即摇摇头。今天晚上他决定不走了。

      这个时候,距离袁捷和琳琳不到百米外的一个小旅馆里,一对鬼鬼祟祟的男女正在吵架。

      “真是的,本来很容易解决的一件事,你非要装成萧大夫,结果被人轰出来了。轰出来后还不悔改,又想起装窃听器这种馊主意。”

      “这怎么是馊主意,知己知彼嘛。”

      “还知己知彼,刚才在楼道里差点儿被他抓个正着。还好你逃跑功夫出色,躲得快一些。”洛雪见萧杨还套着那个耳机偷听,又说:“早就说了交给我,我做忆师3年了,还没有解决不了的案例呢!”

      “是是是,那些解决不了的案例基本都是被你气死的。”

      洛雪马上反唇相讥:“那是因为你太差了,原先跟我师父合作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麻烦的……我说,还是按我的办法来吧……”

      萧杨说:“对了,我正想问呢,你师父那么厉害,你怎么不继续跟他做搭档呢?”

      洛雪听了,神色黯淡了,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萧杨重新把耳机挂在耳朵上监听起来。

      他暗地里偷偷笑,这句话当真是撒手锏,用了好几次,还是这么好用!

      8

      世上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对于身处寂寞、忧虑、重大压力之下的人们来说,睡眠是他们的一座港湾。很多人在前一晚睡下之前,都对第二天怀有恐惧、疑虑,也有小小的期待,希望明天是晴朗、轻松的一天,甚至明天有奇迹发生,改变周围禁锢着自己的一切。然后,在醒来的那一刻继续失望。

      即使如此,他们也一天接着一天保持着这种期许和希望,在希望和失望中交错着。

      人类就是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袁捷也是如此,此刻的他怀有深深的期望,期望自己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琳琳还在继续安睡。期望她能多吃点儿东西,跟他一起散步,甚至期望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闪闪的眼睛能看见自己。

      或者,干脆期望自己不再醒来,永远活在这些期望当中。

      再或者,期望自己把一切都忘记,忘记这些期望和痛苦。

      袁捷怀着复杂的情绪,进入了睡眠。浅浅的睡梦中,他感觉到身边好像来了一个白衣胜雪的仙女。不知道为何,这仙女来了之后,他精神安定了一些,睡眠也深沉了下去。

      第二天,袁捷被刚照进窗子的阳光照醒了。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浑身的力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抬眼看琳琳,发现她呼吸均匀,脸上也有些红晕,神态十分安详。

      袁捷惊喜万分,不由得遐想,难道昨晚来到身边的仙女,并不是他做的一个梦,而真的是上天派来的天使,专门来救琳琳的?不然的话,专家会诊都解决不了的症状,怎么就消失了呢?

      他用手轻抚琳琳的脸颊。往常这样做的时候,琳琳都会觉得很痒,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嗔怪袁捷一番。但是这次,她睡得很熟。袁捷不打算打扰琳琳,于是掩上房门,出了居民楼,又进了对面的居民楼。过了一小时左右,他提着买好的早餐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

      “琳琳,吃早餐了……”他轻轻地呼唤道。

      琳琳睡得很熟,没有听见。

      “早餐来啦,琳琳?”袁捷用手轻轻地拍拍琳琳的肩膀,可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袁捷突然有点儿恐慌,凑近琳琳身边去听。琳琳的呼吸仍旧均匀,体温也没有什么异常,就是死睡不醒。

      也许是昨天太累了吧……

      他坐回到了书桌旁边,呆呆地望着窗外。

      隔了百米的小旅馆里,洛雪问红着眼睛戴着耳机的萧杨,“怎么样,能有效果吗?”

      萧杨道:“应该快了,快了吧。”

      洛雪冷哼一声:“希望能快一点儿,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袁捷此刻正思索着,那个所谓的萧杨,到底是什么人呢?从医院问到的消息来看,他估计是个骗子,但是,琳琳以前确实对他有过印象。再说了,他如此费尽辛苦,能骗到什么呢?这是如此窄小偏僻的居民房,里面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图财的话是万万不会找到这里来的。

      然而他讲的记忆独立体,听起来太像荒诞小说的情节。

      他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时,床上的琳琳突然低哼了一声,吸引了袁捷的目光。他看见琳琳的手脚在床上乱伸乱蹬,看见她脸上有着很复杂的表情,好像在承受无法消受的痛苦。

      “哥哥……”小嘴的齿缝里,勉强挤出这样一句称呼。

      那一瞬间,袁捷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脑海里出现了短暂的麻木,然后,有什么东西迅速在他脑海里闪回。

      “哥哥……”琳琳这时伸出小手,像鸟窝里刚刚孵出蛋壳的小鸟,还没能睁开眼睛,在焦急地寻找着妈妈一样。

      “琳琳,哥哥马上就来。”他过去抓起琳琳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的痛楚更加清晰。她手上的红润正在消退,肌肤变得更加洁白,且开始渐渐透明了。袁捷觉得,琳琳刚才安详的情况可能只是短暂的假象,现在看来,她的状况其实更严重了。

      “就算那个萧杨是骗子,还能把情况搞得更糟糕吗?”他心里的某个小人在不停地对他说,让他的意愿一步步加深,“还能更糟吗?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袁捷不知道琳琳此刻能不能听见,但还是对着她说道:“哥哥要冒险找那两个人了。琳琳,为了我,为了我们,请一定要坚强。”

      这句话其实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袁捷抓起手机,缓缓走到门口,每走一步都像是敦促着他快速做决定。终于,他来到防盗门前,捡起那张被踩了几脚的名片,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铃声从门的外面响了起来。袁捷一把拉开门,看到了门外站着的风尘仆仆、气喘吁吁的萧杨和洛雪。

      “你们能……救她吗?”

      门口的洛雪冷冷地说:“要看你口中的‘救’,是什么含义?”说着就绕开袁捷,自管自地挤进门来。正在洛雪旁边点头哈腰的萧杨,也被袁捷迎了进来。

      “什么意思?”袁捷诧异地问。

      “治病救人,救死扶伤,是救。当死亡不可避免,帮助死者留下最珍贵的东西,是救。自己释然,自己解脱,自己看清楚自己,也就是救。”洛雪语气依旧平淡,“我们不能救她的生命,只能救她的记忆。而你自己的一切,则要你自己来救。”

      袁捷茫然道:“我不懂。”

      “会懂的。”洛雪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

      萧杨在旁边圆话:“记忆调理师的祖师,也就是我们行业源头的那个人,被许多人称作救世主。就算是再高明的医生,哪怕能起死回生,他救的也只是人而已。我们的祖师之所以成为救世主,因为他救的是心。”看袁捷没有答话,他补充道,“你愿意我们救你妹妹的心吗?”

      袁捷呆呆地说:“愿意……”

      这时,萧杨左腕的手表突然响了起来,他赶忙把声音按掉了。

      “怎么了?”袁捷问。

      “没什么,闹钟罢了。”萧杨道,“放心吧,交给我们好了。”

      洛雪不管他们,正在床边观察琳琳,一会儿她翻开琳琳的眼皮看了看,喃喃道:“这种情况,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极小声的一句话,却被袁捷听到了:“怎么,这种情况有救吗?”

      洛雪摇摇头,“我们在医术方面并不比医院的专家精湛,如果医院没有办法,我们也无能为力。”

      “那……”

      洛雪打断他:“你妹妹是记忆独立体。现在还只是严重的眼病而已,等明天时间一到,她整个人就要消失了。”

      她的语气淡如冰霜,比窗外的冬日的风更加冰凉。

      9

      “她……还有多久呢?”袁捷胆怯地问。

      萧杨把手表递到他眼前,用手向表盘的某个位置指了指。袁捷看了,顿时腿一软,坐到了床上。

      洛雪在床上查看完毕,也不说话,就对萧杨伸出手:“给我劫!”

      萧杨从背包里拿出一面镜子,这面镜子经过技师的反复打磨雕琢、涂抹药物,又放在特制的煤油灯前持久映照,使它再也映不出普通的影像,只能映出光影和光晕。这种镜子便是“劫”。“劫”是记忆调理师的一种特殊工具,在对着记忆独立体的时候,会以信息流的形式,映出他人生的色彩和他脑海中的记忆。忆师完成记忆的信息探测、转移等工作时,通常都要依靠“劫”的帮助。

      如果在记忆独立体生前,记忆调理师没来得及得到他的愿望,也可以在他死去后的三天内,取一面较大的“劫”对准他逝去的位置,同样能映出死者的记忆信息。这时,便由技师进入这片信息簇里,阅览死者记忆里的故事,挖掘出他真正的愿望。这一过程被称作“渡”。因为记忆的不稳定性,所以即便对于技师来说,“渡”也是极为危险的。

      萧杨会意,从身边的包里面取出来一面小镜子,递给洛雪。

      洛雪拿着那面小镜子重新趴到床上,把小镜子对准琳琳的面庞。镜子里面映出了一些色彩,洛雪从侧面向里仔细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焦躁地问道:“能不能换个再大一点儿的?这么小怎么看得清楚?”

      萧杨一摊手:“没有了。”

      “怎么就带了一面‘劫’?还这么小?”洛雪怒道。

      “实在太重了,要带那么多工具呢。”萧杨耸耸肩。

      洛雪站起来,拍拍正趴在椅子背上的袁捷:“喂!问你,屋里有大镜子吗?”

      袁捷愣愣地抬头:“卫生间里有一面。”

      洛雪又道:“还不快去做?”

      萧杨赶忙提着黑背包灰溜溜地去了。到了卫生间,他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罐子,拧开圆盖,又从包侧面取出一块白布,用白布沾了沾小罐子里的东西,然后在镜子上面仔细地擦着。

      奇迹发生了,本来镜子里映出萧杨和整个卫生间的样子,但是他每擦一处,那处反射的影子便淡了许多,多擦几下,影子就完全消失了。萧杨把镜子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看看没有遗漏的角落了,他才把道具都收起来。

      站在那里静等了一会儿,见镜子上的药水都干了,他便关上卫生间的门,熄灭了节能灯,从背包里取出一只煤油灯点燃了,然后认真地用手举在镜子中心的位置。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打开门对洛雪道:“好了。”

      洛雪便叫着袁捷一起,架着仍在睡眠状态的琳琳,抱到卫生间里。因为琳琳个子矮,洛雪便直接把她放在水池台子上立着,让萧杨和袁捷在后面扶好。

      镜子的长度刚好够琳琳的全身,袁捷在后面偷偷地看,眼前的情景可把他吓坏了。今天早晨本来还是一个正常的镜子,刚才被萧杨鼓捣了半天,镜子里什么都映不出来了。可是把琳琳放到镜子面前,这里面的样子……

      是一整片的白色。无休无止的白色,如同大海里的浪涛一样,在镜子里来回翻滚。袁捷从来不知道,白色可以如此灼目,面前的纯白几乎映得他睁不开眼睛。但是,在镜子对着琳琳双眼的那个地方,映出了两个黑得不能再黑的圆孔,圆孔不停地向内旋转着,搅动得周围的白色四散分开。

      这两个黑孔如同黑洞一般,吸引着周围一切接近的东西,吞噬它们,残害它们,彻底地摧毁它们。看了一两秒钟,袁捷觉得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想要撕裂他的身体,把他拽进这个黑洞里面,他赶忙转过头,这种感觉终于消失了。

      他发现萧杨也没看那面镜子,而是眯着眼睛躲在琳琳的背后。

      只有洛雪无所谓,她在镜子侧面上下看着,最后开始直视镜子里的那两个黑洞。过了一会儿,她说:“不行,看不出来。”

      袁捷讶道:“什么叫看不出来?”

      萧杨道:“看来临时做的镜子效果不够啊。要么我赶回去再背一面来,要么……就要听你妹妹亲口把她临终的愿望说出来了。”

      洛雪不说话,径直打开卫生间的门出去,袁捷则只好抱着琳琳回到房间里,轻轻放回床上。

      见洛雪和萧杨都不说话,袁捷问道:“琳琳这么个情况,怎么问出来呢?”

      萧杨与洛雪对视一眼,随后从衣服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粒胶囊,走到琳琳床边,倒了杯水。这时他转头问袁捷:“可以吗?”见袁捷陷入了呆滞,没有任何反应,便自顾自地扶琳琳起来,把胶囊塞进琳琳嘴里,又帮助她喝了点儿水咽下去。

      洛雪也走过来,在琳琳的耳边说一些话,说了足足两三分钟,什么内容旁人都听不到。

      然后两个人向袁捷起身告辞,萧杨说:“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们会再来的。”见袁捷没有答话,便背上包与洛雪一起掩上门离开了。

      “我到底算是你的搭档,还是你的手下?”出门后,萧杨小声问洛雪。

      “手下!”

      “我怎么记得……等等,我翻一翻技师手册看看。”萧杨动手翻他的包。

      “好吧,就算是搭档好了。”

      “如果是搭档,怎么你一直都在命令我?一直都跟我板着脸?这样皮肤会老的知不知道?”萧杨道。

      “你是后辈,当然得听前辈的话。”

      “我看你也没怎么听过你师父的……”

      “那不算!”

      萧杨的脑袋挨了一下,他躲到了街道另一边,不敢再说了。

      袁捷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失神了很久。如果这两个怪人说的是真话,那么明天上午的那个时间,他就要与琳琳诀别了。

      虽然对这件事情早就有了准备,但是一旦知道了那个时间,所有的心理准备都是徒劳的,他的心还是在一瞬间就崩塌了。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在琳琳离开的那一天,他一定不会哭,他一定会装得很坚强,一定会用不颤抖的手握住她的手,给她温暖和力量。

      他还会对她说:“琳琳,那边是很美的,只有幸福和快乐的地方。所以你不用担心,放心地去吧。哥哥以后也会来找你玩的,到时候不要忘了哥哥哦!”然后轻轻地用手覆上她的双眼。

      这一切场景,都只活在他的想象中和梦里。当死亡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剩下的只有恐惧和敬畏,哪有从容和镇定的空间呢?

      更何况,根据萧杨所说,他与琳琳不仅仅是生离死别,而且还会永远地忘记她,因此,就算是“以后也会来找你玩”这样的话,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怎么能忘掉这些呢,怎么能真正地解脱呢?萧杨说的“救”里面那种自救,靠自己能做到吗?

      袁捷想起有一天,她抱着琳琳去医院的时候,琳琳在怀里轻声说:“哥哥,你不要太辛苦。琳琳,会帮哥哥一起努力的。”

      当时他没有明白琳琳的意思。现在他脸上挂着苦笑,心想:“琳琳啊,你能帮我什么呢?就帮我好好地醒过来,好吗?”

      10

      第二天早晨,天刚刚亮,袁捷睁开蒙胧的眼睛,就看到琳琳正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精神和气色看起来都极好。

      “琳琳!”袁捷叫道。

      “哥哥!”琳琳开心地说,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萧杨哥哥来了吗?”

      袁捷心里泛起一些不安,但是他没动声色,说道:“他们还没来。”

      “哦……哥哥,我饿了!”琳琳叫道。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袁捷去给萧杨、洛雪开了门。待他们进来后,袁捷轻声说:“琳琳今天状况很好,怎么回事?”

      萧杨道:“昨天给她吃了一片碧,加上今天时间到了,状况好是正常的。”

      袁捷还没搞清楚“碧”是什么东西,洛雪和萧杨已经过去,分别向琳琳问好。琳琳听出了他们的声音,开心地说:“你们来啦!”

      袁捷跟在后面,奇怪地想昨天明明琳琳一直在睡着,怎么现在好像跟他们很熟似的?

      相互问好之后,琳琳问:“萧杨哥哥,今天我就要死了,对不对?”

      这个问题之前她问过萧杨了,当时萧杨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现在,他只是淡淡地回答:“对。”

      琳琳看起来很高兴:“终于等到今天了。那边……漂亮不漂亮?”

      萧杨愣了一下:“我们还没有去过呢,琳琳先去帮我们看看那边漂亮不漂亮吧。”

      “肯定很漂亮!”琳琳道。

      萧杨看一下手表,说:“琳琳,今天要吃最后一顿饭了,想要吃点儿什么呢?”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琳琳立刻回答道:“我要吃菊花羹。”说着,她摊开小手,里面藏了几片枯萎的菊花瓣,正是袁捷那天买来的。

      “菊花羹?好的。”袁捷道,“不过这几瓣菊花不能用啦,我去买点儿新鲜的。”

      “不!”琳琳摇摇头,“就用这些,这是哥哥送我的,好喜欢好喜欢。”

      袁捷努力再努力,才使自己颤抖的声带正常地发声:“好,好,我这就去。”

      菊花羹清热、明目,为了琳琳的眼疾,袁捷经常炖给她吃。万万没想到,琳琳临终前,最想要的还是这个。

      袁捷来到厨房,拿热水泡上银耳,冷水泡上莲子,再洗净菊花瓣、红枣和枸杞子。等银耳泡发了,去掉根蒂,细细撕碎,再拿牙签捅掉莲子的心。

      砂锅加凉水,与银耳、莲子一起大火煮沸,再改小火慢炖。做完这一步要等半个多小时,袁捷便回到卧室,见萧杨和洛雪正在跟琳琳说着悄悄话。

      “琳琳,饿了吗?很快就好。”袁捷柔声道。

      “饿了呢,等不及了。”琳琳咂咂嘴,“最后一次吃到呢。”

      是啊,最后一次了。

      萧杨轻声问:“琳琳,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我们都能帮你做到。”

      听到这句话,琳琳睁大了黑色的眼睛,眉毛一耸一动,像是陷入了思考。然后她说:“我的愿望,是给我哥哥留下一幅画。”

      萧杨和洛雪都舒了一口气,问:“什么画,画在哪里?”

      琳琳道:“是我自己画的呢,在这里。”她指指自己的眼睛。

      “这……”萧杨和洛雪面面相觑。转头看袁捷时,见他好像被什么惊吓到了一样,突然就瘫软到背后的椅子里。

      琳琳说:“我从前天午睡时开始,就在画这幅画了……但是不像从前,现在画画好累,我只能画一点儿,就休息一会儿。我想画一幅很好看的画儿,在画上,琳琳跟哥哥在一起玩,很开心地在一起玩。昨天晚上,终于画完了……幸好来得及呢。”

      背后传来袁捷沙哑的嗓音:“琳琳,难怪你从昨天中午开始,全身就一直不停地抖,我以为你病情又加重了……原来,你是在画画。”

      “嗯,我就要死了,要去那个很远的地方。哥哥又太忙,不能马上跟琳琳一起来。所以我不敢睡觉,想赶快把画画完,这样,看到画的时候,哥哥会想琳琳了,就不会忘了琳琳了……”

      袁捷突然冲出了卧室,一头钻进隔壁的房间,伏在门上哭起来,不再像那个坚强的男人,他绵软无力得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你怎么了?”萧杨过来安慰他,“琳琳就要从痛苦里解脱了,你该为她高兴才是啊。”

      袁捷抬头,涕泪俱下:“琳琳要走了,而我就要忘了她了……但是她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来给我……”

      萧杨说:“不是啊,琳琳不是给你留下一幅画吗?画上不是有你们兄妹吗?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美好的记忆更珍贵了。”

      袁捷用手扒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发弄得一团糟。“我很爱琳琳,我不想要她走,我也想要她留下来的记忆。可我……根本不是她的哥哥啊!”

      “什么!”听到袁捷这么说,萧杨呆住了。这简直太令人震惊了。他那么爱她,那么贴心地照顾她,他给她春天的柔情和夏日的温暖,却从没有求任何回报。就算是亲人,也不一定能做到不离不弃,但他居然不是她的哥哥?

      “我叫袁捷。”袁捷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叫袁捷,住在街道对面的那个居民楼,三楼。很久前的一个晚上,我正在窗口打电话看月亮,突然听到几米远的对面,有个孩子在叫着:“哥哥……哥哥……”等我打完电话,她还在那里呼唤着。我回屋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于是打算到对面去看看。

      摸黑下了楼,我进了对面的居民楼,到了三楼,看到一个青色的防盗门,想敲敲门,却不小心一把把门推开了。

      里面的孩子听到了,叫道:“哥哥,你回来了?我难受……”

      我三两步走进房间,又进了卧室,见一个小女孩裹在被子里,脸上通红,身上在瑟瑟发抖。小女孩睁着大眼睛,在搜寻什么。她伸出双臂摸索道:“哥哥,哥哥在哪儿?”

      原来是个看不见的小女孩,我起了的恻隐之心,忙道:“我在这里。”

      小女孩却很警觉,“你不是我哥哥。”

      我道:“我是,我去KTV唱歌,把嗓子唱坏了。”

      小女孩说:“那你说,小王子喜欢的是谁?”

      我道:“……小玫瑰。”

      小女孩欢喜道:“真的是哥哥。哥哥,我好难受……”

      我看出来她发烧了,于是就送她去了医院。原想着她的哥哥总会回来的,就守着她等着,谁知道,她的哥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就照顾她,天天陪她等,渐渐地跟她感情就深了,感觉她真的是我妹妹一样。渐渐地,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但是我怕,我怕有一天她哥哥突然就回来了,就没有这个妹妹了。所以,从来不敢叫她妹妹,只是叫琳琳。为了避嫌,我每天还是回家住。我没有防盗门的钥匙,所以每次只能把房门虚掩起来,从来不关上……

      可是今天……可是今天……我还是要失去她了。她留下来的一切回忆,都会给她真正的哥哥,我真的完全失去她了!

      这个曾经那么坚强的男人,这个不曾害怕过什么的男人,此刻像个小女孩一样,坐在地上哭泣起来。

      萧杨安慰道:“也许,也许琳琳画的就是你,要送的人就是你呢。”

      袁捷摇摇头:“不可能,她画的不可能是我啊,她连我长什么样子,都完全没见过……”

      萧杨沉默了。在这样的爱和离别面前,他想不出任何能缓释面前人悲痛的话语。

      然而,袁捷却自己抹掉眼泪,站了起来。

      “菊花羹。”他对自己说,“琳琳要的菊花羹,我要给她做完。”说着,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厨房。

      掀开砂锅盖,放入红枣和冰糖,再炖一小会儿,撒下枸杞子,不停地用小勺搅动。一圈一圈,像是回忆汇成的年轮,浓郁着,芬芳着。

      盛出来了,端到琳琳面前了,袁捷的手却一点儿都没有抖,舀出一勺,轻轻吹着,“琳琳乖,来,张口……”

      琳琳开心地笑了:“唔,好甜好香。”

      萧杨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两个马上就要永诀,马上就要相忘的人,看着这世上最伟大的爱与坚强。面前的这个男人,即将失去他所喜爱的一切,但他还是把爱坚持到最后。

      这时,洛雪开始为琳琳做手术了。“琳琳,姐姐现在帮你把那幅画儿拿出来。”

      “嗯。”琳琳很乖巧地答道。

      于是洛雪拿出那面劫,直接照在琳琳的眼睛上,然后嘴里念念有词,开始忙了起来。一只轻巧的漆黑色筷子,在琳琳的眼睛上来回翻搅,不一会儿挑出一点儿彩色,一会儿又挑出一点儿。那彩色的斑点如蒲公英般飘浮在空中,颜色在五彩中不停变幻,忽明忽暗闪烁不停。不一会儿,两个斑点撞在了一起,爆发出一道灿烂的光线,就此化为一体。

      一点一点,慢慢地,洛雪从劫里挑出记忆的色彩。

      一口一口,慢慢地,琳琳开心地吃着那碗菊花羹。

      所有人都珍重着这一刻。

      “哥哥。”

      “嗯?”

      “还会再见吧。”

      沉默了几秒钟。

      “嗯,会的。”

      “能不能再叫我一声?”

      “叫什么?”

      琳琳浅浅地笑了一下。

      “哦,好妹妹……漂亮妹妹,可爱妹妹,宇宙无敌……”

      突然,琳琳消失不见了。床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是被窝还是像刚才那样蜷曲着。旁边站着的洛雪一脸苍白,从空中摘下那些斑点凝成的彩珠,彩珠是几乎透明的,里面映出了无数的画面,只是看不太清楚。一会儿,它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化作一道光线飞走,在洛雪的手上消失了。

      就在同一瞬间,袁捷突然像被钝器砸了一下似的,头部一阵晕眩,然后他不受控制地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过了一会儿,袁捷拍着自己的脑袋站起身,说:“咦,这是哪里?”

      他观望了一下周围:“啊,不好意思,我走错楼了,真对不起,真对不起。”他一边哈着腰道歉,一边匆匆从防盗门的那边离开了。

      萧杨和洛雪站在原地,静立半晌。

      “洛老师,你们忆师有没有一种能力,可以把一段记忆或一份礼物强塞给另外的人呢?”萧杨淡淡地问。

      “不能,这是死者的意志,我们没有权力转移的。它们会根据死者的遗愿,借助我们的道具去到该去的地方。为什么问这个?”

      萧杨没有回答,只是站到窗前,静静地望着。

      11

      那天晚上,小城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雨。精纺街旁边的那条小胡同里,右侧居民楼的三楼,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很美的公园,太阳暖暖的,地上有青青的草,旁边还有一条小河,里面的金鱼闪着尾巴。草地上有一个野餐篮,里面有草莓、杧果、牛奶和小面包。还有一个大男生和一个小女孩在草地上捉迷藏。大男生一不小心,居然摔了个嘴啃泥,满身都沾上了泥土,小女孩在旁边嘿嘿地笑话他。

      梦里那个男生的样子长得很奇怪,他有一对大大的招风耳,像猪八戒一样;嘴唇厚厚的、油油的,像两条肥肠;鼻孔很粗,不过鼻梁很直,也很高;头发长长的、乱乱的,眼睛却肿肿的……

      做这个梦的男人也很奇怪,他一边嘴角翘着幸福的笑容,一边却从眼角滴下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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