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曾国藩 发布时间:2019-09-12 14:39:41 字数:15625
  一、我家既为乡绅,万不可入署说公事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膝下:

  五月初六日,男发第六号家信后,十七日接到诸弟四月二十二日在县所发信。欣悉九弟得取前列第三,馀三弟皆取前二十名,欢慰之至。

  诸弟前所付诗文到京,兹特请杨春皆改正付回。今年长进甚远,良可欣慰。向来六弟文笔最矫健,四弟笔颇笨滞,现其《为仁矣》一篇,则文笔大变,与六弟并称健者。九弟文笔清贵,近来更圆转如意。季弟诗笔亦秀雅。男再三审览,实堪怡悦。

  男在京平安。十六七偶受暑,服药数帖,禁晕(荤)数日而愈,现已照常应酬。男妇服补剂已二十馀帖,大有效验。医人云虚弱之症,能受补则易好。孙男女及合室下人皆清吉。

  长沙馆于五月十二日演戏题名,状元、南元、朝元三匾,同日张挂,极为热闹,皆男总办,而人人乐从。头门对联云:

  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可谓盛矣。

  同县邓铁松在京患吐血病,甚为危症,大约不可挽回。同乡有危急事,多有就男商量者,男效祖大人之法,银钱则量力佽助①,办事则竭力经营。

  严丽生取九弟置前列,男理应写信谢他;因其平日官声不甚好,故不愿谢。不审大人意见何如?我家既为乡绅,万不可入署说公事,致为官长所鄙薄。即本家有事,情愿吃亏,万不可与人构讼,令官长疑为倚势凌人。伏乞慈鉴。

  男谨禀

  道光二十年五月二十九日

  【注释】

  ①佽助:帮助,资助。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

  五月初六日,寄出第六号家信,十七日收到弟弟们四月二十二日在县城发的信。得知九弟考中了第三名,其余三个弟弟也都考进了前二十名,非常高兴。

  弟弟们上次寄到京城的诗文,我已经请杨春全部改正并寄回。他们今年的长进非常大,让人感到欣慰。一直以来,六弟的文笔最矫健,四弟的文笔则笨拙、拖沓,现在看了他的这篇《为仁矣》,感觉文笔有很大的提高,变得非常矫健,与六弟很相像;九弟的文笔历来清新、高贵,最近又变得婉约、自然;季弟的文笔也非常清秀、雅致。这些诗文我再三审阅,难以抑制内心的喜悦。

  儿子在京城一切平安。十六七日的时候偶然中暑,吃了几服药,忌了几天荤便好了,现在已经能够像往常那样应酬。你们的儿媳已经吃了二十多服补药,效果非常好。医生说身体虚弱的症状,能吃进补药就会很容易好起来。孙子孙女还有住在一起的下人们都平安。

  长沙馆在五月十二日那天演戏,同时题匾,状元、南元和朝元题的匾在同一天内张挂,非常热闹。这些事情都是由儿子操办的,其他人也都愿意听从儿子指挥。门头的对联是: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可以说是人才旺盛。

  同县的邓铁松在京城患病吐血,病情很重,应该是没救了。在京城,很多同乡遇到危急的事情都会来找儿子商量,儿子效仿祖父大人的做法,钱财方面量力而为,办事方面则竭尽全力。

  严丽生把九弟的名次录取到前列,儿子理应写信感谢他;但是他平时为官的名声不是很好,所以不想给他写信。不知道父亲大人的意见如何?我们家既然是乡绅,就千万不要到衙门上去说公事,免得让长官鄙视。若是家中出事,宁可吃亏,也不要与人到衙门去打官司,免得让当地官员觉得我们仗势欺人。恳求父母亲大人明鉴。

  儿子谨禀

  道光二十年五月二十九日

  二、海疆平定以来,政简人和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十月廿七日发第十二号信,不知到否?男在京身体甚好,男妇亦如常。孙男日益发胖,毫无小恙;孙女于昨十五日满周,一年之内,无半点累大人之处,真可谓易养者也。合寓上下平安。

  海疆平定以来,政简人和,雍熙如旧。廖钰夫师署漕运总督,兼署南河总督。奕山奕经并拟斩监候罪。满协办大学士,敬征补授。汉大学士尚未宣麻①。今年南河决口,河督麟庆革职,现放潘锡恩为总河。同乡京官并皆如常。其馀琐事,详载诸弟信中,不敢上渎。

  男谨禀

  道光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

  【注释】

  ①宣麻:古代任免宰相、对外战争等重大事件,皇帝诏令皆由翰林学士以麻纸书写,在朝廷上宣布,称为宣麻。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十月二十七日寄出第十二号家信,不知道收到没有?儿子在京城身体很好,儿媳也一样。孙子一天比一天胖了,没有什么疾病。孙女昨天十五日刚好满一周岁,这一年来,她没有给家里的大人添什么麻烦,可以说是非常好养。家中上下老小都平安无事。

  自从海疆平定以来,上下人和,朝政如旧。廖钰夫现任漕运总督,兼任南河总督。奕山、奕经都被羁押,等待候审。朝廷正在征召满协办大学士补任官职。至于汉族的大学士,还没有发诏书。今年南河决口,河督麟庆被革职,现任命潘锡恩为河道总督。在京为官的同乡都与往常一样。其余的一些琐事,详尽地写在了给诸位弟弟的信中,不敢上渎。

  儿子谨禀

  道光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

  三、祖父平日积德累仁,救难济急

  【原文】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由折差发第六号家信,十六日折弁又到,孙男等平安如常,孙妇亦起居维慎,曾孙数日内添吃粥一顿,因母乳日少,饭食难喂,每日两饭一粥。

  今年散馆,湖南三人皆留,全单内共留五十二人,仅三人改部属,三人改知县。翰林衙门,现已多至百四五十人,可谓极盛。琦善已于十四日押解到京,奉上谕派亲王三人、郡王一人、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会同审讯,现未定案。梅霖生同年因去岁咳嗽未愈,日内颇患咯血,同乡各京官宅皆如故。

  澄侯弟三月初四在县城发信已经收到,正月二十五信,至今未接。兰姊以何时分娩?是男是女?伏望下次示如。

  楚善八叔事,不知去冬是何光景?如绝无解危之处,则二伯祖母将穷迫难堪,竟希公之后人将见笑于乡里矣,孙国藩去冬已写信求东阳叔祖兄弟,不知有补益否?此事全求祖父大人做主,如能救焚拯溺,何难嘘枯回生①。

  伏念祖父平日积德累仁,救难济急,孙所知者,已难指数,如廖品一之孤、上莲叔之妻、彭定五之子、福益叔祖之母及小罗巷、樟树堂各庵,皆代为筹划,曲加矜恤。凡他人所束手无策,计无复之者,得祖父善为调停,旋乾转坤,无不立即解危,而况楚善八叔,同胞之亲,万难之时乎?

  孙因念及家事,四千里外,杳无消息,不知同堂诸叔目前光景,又念家中此时,亦甚难窘,辄敢冒昧饶舌,伏求祖父大人宽有无知之罪。楚善叔事,如有说法之处,望详细寄信来京。

  兹逢折便,敬禀一二,即跪叩祖母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四月十七日

  【注释】

  ①嘘枯回生:比喻生命垂危,快要死的人有可能起死回生。

  【译文】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由信差寄出第六号家信,十六日信差又到,孙儿身体平安,孙媳也起居谨慎,曾孙近几天每天添吃一顿粥,因为母乳日渐减少,所以很难喂饭,每天两饭一粥。

  今年庶常馆散馆,湖南的三个人都被留了下来,全部名单内共留了五十二人,只有三人改任部属,三人改任知县,翰林衙门现在已经多达一百四五十人,可谓是极盛。琦善于十四日押解到京城,奉皇上旨意派三位亲王、一位郡王、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一同会审,现在还没有定案。梅霖生同年因为去年咳嗽没有痊愈,最近咯血严重,同乡的各位京官一切如故。

  澄侯弟三月初四日在县城寄来的信,已经收到,正月二十五日的信,至今没有收到,兰姐何时分娩?是男是女?希望下次来信告知。

  楚善八叔,不知道去年冬天是什么光景?如果没有出路,则二伯祖母将会困窘难堪,竟希公的后人,将会被人们见笑,孙儿国藩去年冬天已经写信求助于东阳叔祖兄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这件事全凭祖父大人做主,如果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就不愁起死回生。

  祖父平日里一向积德行善、救难救急,光是孙儿知道的,就已经有很多:如廖品一的孤儿、上莲叔的妻子、彭定五的儿子、福益叔祖的母亲,以及小罗巷、樟树堂的各个小寺庙,都代为筹划,加倍体恤。凡是别人束手无策、无计可施的时候,只要祖父出面调停,局势立刻扭转乾坤,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何况楚善八叔是亲戚,正处在万难之时。

  孙儿因为挂念着家事,四千里外杳无消息,不知道同堂诸位叔叔目前光景如何,又挂念家中现在也很困窘,才敢冒昧多嘴,恳求祖父大人宽恕孙儿的无知之罪。楚善叔的事情,如果有了什么说法、什么动静,希望详细寄信来京城。

  现在趁着信差方便,敬禀一二,同时跪叩祖母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四月十七日

  四、男等在京,自知谨慎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自闰三月十四日,在都门拜送父亲,嗣后共接家信五封。十五日接四弟在涟滨所发信,系第二号,始知正月信已失矣;二十二日接父亲在二十里铺发信;四月二十八巳刻接在汉口寄曹颖生家信;申刻又接在汴梁寄信;五月十五日,接父亲到长沙发信,内有四弟信,六弟文章五首。谨悉祖父母大人康强,家中老幼平安,诸弟读书发奋,并喜父亲出京,一路顺畅,自京至省,仅三十余日,真极神速。

  迩际①男身体如常,每夜早眠,起亦渐早。唯不耐久思,思多则头昏,故常冥心于无用,优游涵养,以谨守父亲保身之训。九弟功课有常,《礼记》九本已点完,《鉴》已看至《三国》,《斯文精粹》诗文,各已读半本,诗略进功,文章未进功。男亦不求速效,观其领悟,已有心得,大约手不从心耳。

  甲三于四月下旬能行走,不须扶持,尚未能言,无乳可食,每日一粥两饭。家妇身体亦好,已有梦熊之喜②,婢仆皆如故。

  今年新进士龙翰臣得状元,系前任湘乡知县见田年伯之世兄,同乡六人,得四庶常、两知县。复试单已于闰三月十六日付回,兹又付呈殿试朝考全单。

  同乡京官如故。郑莘田给谏服阕来京。梅霖生病势沉重,深为可虑。黎樾乔老前辈处,父亲未去辞行,男已道达此意。广东之事,四月十八日得捷音,兹将抄报付回。

  男等在京,自知谨慎,堂上各老人,不必挂怀。家中事,兰姊去年生育,是男是女?楚善事如何成就?伏望示知。男谨禀,即请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

  【注释】

  ①迩际:现在,如今。

  ②梦熊之喜:梦熊是指生男孩。是祝贺生男孩,道喜的话。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自从闰三月十四日,在都门辞别父亲大人,之后共收到五封家信。十五日收到四弟在涟滨发的信,是第二号,这才知道正月的来信已经丢失;二十二日收到父亲在二十里铺发的信;四月二十八巳刻收到从汉口寄给曹颖生的家信;申刻又收到在汴梁发的信;五月十五日,收到父亲从长沙发的信,里面附有四弟的信,还有六弟的五首文章。获悉祖父母大人身体健康强壮,家中老幼平安,弟弟们发奋读书,很高兴父亲离京回省路上一路顺畅,从京城到省里才用了三十天时间,真是神速。

  儿子现在的身体同往常一样,每天夜里早睡,起床也越来越早。唯独不能长时间思考,想多了就头昏,所以经常做一些不用动脑子的事情,让大脑休息,修身养性,时刻谨守父亲教导儿子关于养生的方法。九弟的功课与往常一样,《礼记》九本已经点读完了,《鉴》已经看到《三国》部分,《斯文精粹》中的诗、文各读了一半,作诗上略微有进步,做文章上没有进步。儿子不求他进步有多快,关键是要有领悟,儿子发现他已经领悟到了一些,并有了心得,大概是内心的想法还不能很好的表达出来。

  甲三在四月下旬的时候就能自己走路,不需要别人搀扶,只是还不会说话,没有母乳可以吃,每天一顿粥两顿饭。儿媳身体也很好,已经有了生男孩的好兆头,奴婢下人都和往常一样。

  今年新进士龙翰臣中得状元,他是前任湘乡知县见田年伯的世兄,同乡一共六人,其中四位授予庶常,另两位授予知县。复试单已经在闰三月十六日附信中寄回,现在再把殿试朝考的全部名单寄回。

  在京为官的同乡和往常一样。给事中郑莘田已经服完丧来到京城。梅霖生的病情很严重,很为他担心。黎樾乔老前辈那里,父亲大人没有去辞行,儿子已经去转达了歉意。广东那边的事,四月十八日收到了捷报,现在将抄报附在信中寄回。

  儿子等人在京城懂得小心谨慎,各位长辈大人不必牵挂。家里的事,兰姐去年产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楚善事如何成就?还望告知。儿子谨禀,即请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

  五、述告在京无生计

  【原文】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初五日,接家信一封,系四弟初十日在省城发,得悉一切,不胜欣慰!孙国藩日内身体平安,国荃于二十三日微受暑热,服药一帖,次日即愈。初三日复患腹泻,服药二帖,即愈,曾孙甲三于廿三日腹泻不止,比请郑小珊诊治,次日添请吴竹如,皆云系脾虚而兼受暑气,三日内服药六帖,亦无大效,廿六日添请本京王医,专服凉药渐次平复。初一、二两日未吃药,刻下病已好,惟脾元尚亏,体尚未复。孙等自知细心调现,观其行走如常,饮食如常,不吃药即可复体,堂上不必挂念。长孙妇身体亦好,婢仆如旧。

  同乡梅霖生病,于五月中旬,日日加重,十八日上床,廿五日子时仙逝。胡云阁先生亦同日同时同刻仙逝。梅霖生身后一切事宜,系陈岱云黎樾乔与孙三人料理。戊戌同年,赙仪共五百两,吴甄甫夫子(戊戌总裁)进京,赙赠百两,将来一概,共可张罗千余金。计京中用费,及灵柩回南途费,不过用四百金,其余尚可周恤遗孤。

  自五月下旬以至六月初,诸事殷繁,孙荃亦未得读书。六月前寄文来京,尚有三篇,孙未暇改。广东事已成功,由军功升官及戴花翎蓝翎者,共二百余人,将上谕抄回前半节,其后半载升官人名,未及全抄。昨接家信,始知楚善八叔竹山湾田,已于去冬归祖父大人承买,八叔之家稍安,而我家更窘迫,不知祖父如何调停?去冬今年,如何设法?望于家信内详示。孙等在京,别无生计,大约冬初即须借账,不能备仰事之资寄回,不胜愧悚①!

  余容续禀,即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孙跪禀

  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初七日

  【注释】

  ①愧悚:羞愧。

  【译文】

  孙儿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初五日,收到家信一封,是四弟初十日从省城寄来的,信看过了,不胜欣慰!孙儿国藩最近身体平安,国荃于二十三日稍微受了一点暑热,服了一帖药,第二天就好了。初三日又腹泻,服了两帖药,立刻就好了。曾孙甲三于二十三日腹泻不止,立即请郑小珊诊治,第二天又请了吴竹如,都说是脾虚并且受了暑气,三天内服了六帖药,没有看出明显好转。二十六日又请了京城的王医生,专门服用凉药,病情渐渐好转。初一、初二两天没吃药,现在病已经好了,只是脾内元气尚亏,身体尚未恢复。孙儿等肯定会细心调理,等他行走、饮食都恢复到往常那样,不吃药就能恢复,堂上不必挂念。长孙媳妇身体也好,奴婢、仆人都跟往常一样。

  同乡的梅霖生病了,于五月中旬病情日益加重,十八日卧床不起,二十五日子时去世。胡云阁先生也在同一天同一时辰同一刻去世。梅霖生身后一切事宜,由陈岱云、黎樾乔与孙儿三人料理。戊戌同年,收到吊丧的钱共五百两银子,戊戌总裁吴甄甫夫子来到京城吊唁,并送钱一百两,估计将来一共能收到一千多两银子。京城中的费用,加上运灵柩回湖南的路费,也就不过四百两,剩下的还可以体恤一下他的遗孤。

  从五月下旬到六月初,诸事繁忙,孙荃也没能好好读书。六月前寄文章来京城,还有三篇孙儿没来得及批改。广东的事情已经成功,因为立下军功升官和戴花翎蓝翎的,共计二百余人,现在将上谕的前半节抄下来寄回去,后面半节都是记载的升官人名,没有来得及全抄。昨天收到家信,才知道楚善八叔在竹山湾的田地,已经于去年冬天被祖父大人买下,八叔家中收到钱可以稍稍安定了,而我们家却更加窘迫了,不知道祖父如何调停?去年冬天是如何度过的?今年又将如何设法度过?还希望在家信中详细告知。孙儿等在京城,没有什么生计,大约在冬初就要借账度日,不能寄钱回去侍奉长辈,不胜愧疚!

  其余事情以后再禀告,即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孙跪禀

  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初七日

  六、当京官者,大半皆东扯西支

  【原文】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初七日发家信第九号。二十九日早接丹阁十叔信,系正月二十八日发,始知祖父大人于二月间体气违和,三月已痊愈,至今康健如常,家中老幼均吉,不胜欣幸!四弟于五月初九寄信物于彭山屺处,至今尚未到,大约七月可到。丹阁叔信内言:去年楚善叔田业卖于我家承管,其中曲折甚多。添梓坪借钱三百四十千,其实只三百千,外四十千,系丹阁叔因我家景况艰窘,勉强代楚善叔解危,将来受累不浅,故所代出之四十千。自去冬至今,不敢向我家明言,不特不敢明告祖父,即父亲叔父之前,渠亦不敢直说。盖事前说出,则事必不成,不成则楚善叔逼迫无路,二伯祖母奉养必阙①,而本房日见凋败,终无安静之日矣。事后说出,则我家既受其累,又受其欺,祖父大人必怒,渠更无辞可对,无地自容。故将此事写信告知孙男,托孙原其不得已之故,转禀告祖父大人现在家中艰难,渠所代出之四十千,想无钱可以付渠。

  八月心斋兄南旋,孙在京借银数十两,付回家中,归兹此项,大约须腊底可到。因心斋兄走江南回故也,孙此刻在京,光景渐窘。然当京官者,大半皆东扯西支,从无充裕之时,亦从无冻饿之时,家中不必系怀。孙现今管长郡会馆事,公项存件,亦已无几。

  孙日内身体如恒,九弟亦好。甲三自五月二十三日起病,至今虽痊愈,然十分之中,尚有一二分未尽复旧,刻下每日吃炒米粥二餐,泡冻米吃二次,乳已全无,而伊亦要吃。据医云:“此等乳最不养人。”因其夜哭甚,不能遽②断乳。从前发热烦躁,夜卧不安,食物不化,及一切诸患,此时皆已去尽,日日嬉笑好吃。现在尚服补脾之药,大约再服四五帖,本体全复,即可不药。孙妇亦感冒三天。郑小珊云:“服凉药后,须略吃安胎药。”目下亦健爽如常。

  甲三病时,孙妇曾跪许装修家中观世音菩萨金身,伏求家中今年酬愿。又言四冲有寿佛祖像,祖母曾叩许装修,亦系为甲三而许,亦求今年酬谢了愿。

  梅霖生身后事,办理颇如意,其子可于七月扶梓回南。同乡各官如常。家中若有信来,望将王率五家光景写明。肃此,谨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注释】

  ①阙:通“缺”,缺少。

  ②遽:急,立刻,马上。

  【译文】

  孙子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初七日寄出第九号家信。二十九日早上收到丹阁十叔的来信,信是正月二十八日寄出的,才知道祖父大人二月的时候体气失调,三月的时候已经痊愈,现在像往常一样健康,家中老幼都平安,非常高兴!五月初九日四弟寄信物到彭山屺那里,到现在还没有收到,大约七月会到。丹阁叔在信中说:去年楚善叔将田业卖给我家承管,其中很多曲折。添梓坪借钱三百四十千,其实只有三百千,另外四十千是丹阁叔出的,他看我们家景况窘迫,还勉强为楚善叔解决困难,将来恐怕要受苦,所以贷出了这四十千。他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不敢向祖父大人明说,就连父亲和叔父也不敢告诉。因为事前说出来的话,这件事情肯定会办不成,事情不成楚善叔就会走投无路,二伯祖母的奉养肯定会短缺,到时候家世日渐衰落,就没有安宁日子过了。若是事后说出,那样的话我们家既受到他连累,又受到他欺辱,祖父大人肯定会发怒,到时他更无言以对、无地自容。所以他将这件事写信通告孙儿,希望孙儿能原谅他的迫不得已,代他禀告祖父大人现在家境困难,他贷出的那四十千,想必是没有钱可以还。

  八月心斋兄回到湖南,孙儿在京城借了几十两银子,一并寄回家中,这些银子大约需要在腊月底还上。因为心斋兄回湖南的缘故,孙儿此时在京城中已经是日渐窘迫。在京为官的,大多都东挪西借,从来没有手头宽裕的时候,不过也不会挨饿受冻,家中不必牵挂。孙儿现在管辖长郡会馆的事务,公项存件,也几乎没有多少了。

  孙儿近来身体像以前一样,九弟身体也很好。甲三从五月二十三日开始生病,至今虽然已经痊愈,但病情还余留十之一二没有去除,现在他每天吃两顿炒米粥,两顿泡冻米,母乳已经完全没有了,但他还是要吃。医生说:“这种乳汁最没有营养。”尽管如此,但他夜里哭得很厉害,所以还不能一下子断奶。以前那些发热烦躁、夜里不安、消化不良等小毛病,现在已经都不见了,现在整日玩耍打闹,也爱吃饭了。现在他还吃着补脾的药,再吃四五服身体就好了,就可以断药。孙媳妇也感冒了三天。郑小珊说:“服完凉药之后,还要吃一点安胎药。”现在已经像以往一样健康了。

  甲三生病的时候,孙媳妇曾经跪在家中的菩萨像前许诺,若是甲三病好了,就给菩萨塑金身。还有四冲那里的那座寿佛祖像,祖母大人也为甲三许愿装修,今年就一起酬谢了吧?

  梅霖生的后事办得很顺利,他儿子可能在七月的时候扶棺回到湖南。这里的其他同乡官员还和往常一样。家中再寄信的时候,希望将王率五家中的情况写明。肃此,谨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七、筹划归还借款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彭山屺进京,道上为雨泥所苦,又值黄河水涨,渡河时大费力,行旅衣服皆湿。惟男所寄书,渠收贮箱内,全无潮损,真可感也!到京又以腊肉莲茶送男,渠于初九日到,男到十三日请酒。十六日将四十千钱交楚。渠于十八日赁住黑巾,离城十八里,系武会试进场之地,男必去送考。

  男在京身体平安,国荃亦如常,男妇于六月廿三四感冒,服药数帖,痊愈,又服安胎药数帖。纪泽自病愈后,后又服补剂十余帖,辰下体已复原,每日行走欢呼,虽不能言,已无所不知,食粥一大碗,不食零物。仆婢皆如常。周贵已荐随陈云心回南,其人蠢而负恩。萧祥已跟别人,男见其老成,加钱呼之复来。

  男目下光景渐窘,恰有俸银接续,冬下又望外官例寄炭赀①。今年尚可勉强支持。至明年则更难筹划,借钱之难,京城与家乡相仿,但不勒追强逼耳。前次寄信回家,言添梓坪借项内,松轩叔兄弟代出钱四十千,可男寄银回家,完清此项,近因彭山屺项,又移徒房屋,用钱日多,恐无付银回家,男现看定屋在绳匠胡同北头路东,准于八月初六日迁居,初二日已搬一香案去,取吉日也。棉花六胡同之屋,王翰城言冬间极不吉,且言重庆下者,不宜住三面悬空之屋;故遂迁移绳匠胡同,房租每月大钱十千,收拾又须十余千。

  心斋借男银已楚,渠家中付来银五百五十两,又有各项出息。渠言尚须借银出京,不知信否?男已于七月留须,楚善叔有信寄男系四月写,备言其苦。近闻衡阳田已卖,应可勉强度日。戊戌冬所借十千二百,男曾言帮他,曾禀告叔父,未禀祖父大人,是男之罪,非渠之过。其余细微曲折,时成时否,时朋买,时独买,叔父信不甚详明,楚善叔信甚详,男不敢尽信。总之渠但兔债主追迫,即是好处,第目前无屋可住,不知何处安身?若万一老亲幼子,栖托儿所,则流离四徒,尤可怜悯!以男愚见,可仍使渠住近处,断不可住衡阳;求祖父大人代渠谋一安居,若有余铲,则佃田耕作,又求父寄信问朱尧阶,备言楚善光景之昔,与男关注之切,问渠所营产业,可佃与楚善耕否?渠若允从,则男另有信求尧阶,租谷须格外从轻。但中太远,至少亦须耕六十亩,方可了吃。

  尧阶寿屏,托心斋带回。严丽生在湘乡,不理公事,甫艮不饬②,声名狼籍。如查有真实劣绩,或有上案,不妨抄录付京,因有御史在男处查访也,但须机密。四弟六弟考试,不知如何?得水中喜,失不足忧,总以发愤读书为主。史宜日日看,不可间断,九弟阅《易知录》,现已看到隋朝。温经须先穷一经,一经勉后,再治他经,切不可兼营并鹜,一无所得。

  男谨禀

  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初三日

  【注释】

  ①赀:通“资”。

  ②甫艮不饬:甫、艮,古代盛食物的器具。饬,整治,整顿。这里指为官不廉洁。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彭山屺到京城,路上碰上大雨,又正值黄河水涨,渡河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力气,行李、衣服都湿了。只有儿子寄的信,他贮藏在箱内,一封也没湿,真是庆幸!到京城后又送给儿子腊肉、莲子、茶叶等物,他于初九日到,儿子十三日请酒。十六日将四十千钱交给楚。他于十八日在黑巾租房子住下,那里离城十八里,是武会试进场的地方,儿子一定去送考。

  儿子在京城身体平安,国荃也像往常一样,儿媳于六月二十三、二十四患感冒,服了几服药之后,病已痊愈,又服了几帖安胎药。纪泽自打病愈后,又服了十几帖补药,现在身体已经复原,每天欢呼雀跃,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已经无所不知,每次能喝一大碗粥,不吃零食。仆人、奴婢还和往常一样。周贵已经被推荐,跟随陈云心回湖南了,这个人愚蠢且忘恩负义。萧祥已经跟了别人,儿子见他老成,给他加钱又把他招了回来。

  儿子眼下的光景日渐窘迫,恰好有俸银接续,冬天又会有外官按照惯例送的炭资。今年还可以勉强维持下去。到明年将更难筹划,借钱的难度,京城与家乡差不多,只是这里不会勒索强迫罢了。前次寄信回家,说向添梓坪所借的钱中,松轩叔兄弟代出了四十千钱,儿子寄银回家,还清这笔钱,最近彭山屺那里搬家,用钱一天比一天多,儿子恐怕没有钱再寄回去了。儿子已经看好了房子,在绳匠胡同北头路东,定于八月初六日搬过去住,初二日已经搬了一张香案过去,图个良辰吉日。棉花六胡同的房子,王翰城说冬天住很不吉利,还说现在有喜事在身的人,不应该住三面悬空的房子;所以迁居到绳匠胡同,房租每月十千大钱,收拾一下又需要十几千。

  心斋借儿子的钱已经还清,他家中寄来五百五十两银子,还有各项利息。他说还要借钱出京城,不知道可信不可信?儿子已经从七月开始蓄须。楚善叔给儿子寄了一封信,是四月写的,信中详细叙述了他的艰苦。今日听说衡阳的田地已经卖了,应该可以勉强度日。戊戌年冬天所借的十千二百钱,儿子以前说过帮他的,这件事曾经禀告叔父,但是没有禀告祖父大人,是儿子不对,不是他的过错。其余事情零碎曲折,一会儿说是成了,一会儿说是不成;一会儿说是一起买,一会儿又说是自己买,叔父的信中说得不是很详细,楚善叔的信中说得很详细,儿子不敢全信。总之,他只求不要被债主追逼就行,只是目前没有房子住,不知道该在哪里安身。万一他们一家老少住所没有着落,则将四处流离,让人怜悯!以儿子的愚见,可以还让他们住在近处,绝不可住在衡阳。恳求祖父大人给他找一处房子安居,若有多余的钱,就给人家做佃户耕种,还求父亲大人寄信给朱尧阶,详细说一下楚善的情形,儿子对这件事非常关注,问他经营的产业中,可不可以租给楚善一些地让他做佃户?他若是答应,儿子会另外给他写信,请求收租的时候要格外轻。但是路途遥远,至少需要六十亩才够吃。

  尧阶的寿屏,已经托心斋带回去。严丽生在湘乡,不理公事,为官不廉洁,声名狼藉。如果查出来他果真劣迹斑斑,或者有他的案子,不妨抄录一份寄到京城,因为儿子这里有御史在查访,但是必须保密。四弟、六弟考试,不知道考得如何?考中了值得高兴,没考中也不足为忧,还是要以发愤读书为主。《史记》要天天看,不可以间断,九弟读《易知录》,现在已经看到隋朝了。温习经书必须先要钻研一种经书,一种经钻研完毕后,再钻研其他经书,切不可一起兼顾,那样将一无所得。

  男谨禀

  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初三日

  八、借银寄回家用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十四日接家信,内有父亲叔父并丹阁叔信各一件,得悉丹阁叔入泮,且堂上各大人康煌,不胜次幸!男于八月初六日,移寓绳匠胡同,北头路东,屋甚好,共古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二十千文,前在棉花胡同,房甚逼仄,此时房屋爽垲①,气象轩敞;男与九弟言,恨不能接堂上各大人来京住此。

  男身体平安,九弟亦如常,前不过小恙,两日即愈,未服补剂,甲三自病体复原后,日见肥胖,每日欢呼趋走,精神不倦,家妇亦如恒,九弟《礼记》读完,现读《周礼》。心斋兄于八月十六日,男向渠借银四十千,付寄家用,渠允于到湘乡时,送银廿八两交勤七处,转交男家,且言万不致误,男订待渠到京日,偿还其银,若到家中,不必还他,又男寄有冬菜一篓,朱尧阶寿屏一付,在心斋处,冬菜托勤七叔送至家,寿屏托交朱啸山转寄。

  香海处,月内准有信去,王雅园处,去冬有信去,至今无回信,殊不可解,颜字不宜写白折,男拟防改临褚柳,去年跪托叔父大人之事,承已代觅一具,感戴之至!稽首万拜,若得再觅一具,即于今冬明春办就更妙,敬时叔父,另有一函。在京一切自知谨慎。

  男国藩跪禀

  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十七日

  【注释】

  ①爽垲:干燥清爽。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十四日收到家信,里面有父亲、叔父和丹阁叔的信各一封,得知丹阁叔考取了县里的生员,并且堂上各位长辈身体健康,真是大幸!儿子于八月初六日,迁居到绳匠胡同北头路东,房子很好,一共八间,房租每月二十千文京钱,以前在棉花胡同,房子很狭窄,现在的房子很宽敞;儿子对九弟说,恨不能接堂上各大人来京城住在这里。

  儿子身体平安,九弟也一样,前几天生过一次小病,两天就好了,没有服用补药。甲三从身体康复之后,一天比一天肥胖,每天欢呼雀跃,不知疲倦,儿媳也平安。九弟已经读完《礼记》,现在在读《周礼》。儿子于八月十六日向心斋兄借了四十千银子,寄回家用,他答应到湘乡时,送二十八两银子到勤七那里,再转交到我们家,并且说一定不会出错。儿子打算等他回到京城的时候,把银子还给他,若是他到我们家中去,不必还他。儿子还寄了一篓冬菜,给朱尧阶的寿屏一副,都在心斋那里,冬菜托勤七叔送到家中,寿屏托他交给朱啸山转寄。

  香海那里,月内肯定有信寄去,王雅园那里,去年冬天寄信去,至今没有回信,真不可理解。颜体字不适合写白折,儿子准备改临褚体、柳体。去年恳求叔父大人的事,叔父大人已经找到了一具,十分感戴!若能再找一具更好,最好就在今年冬天与明年春天之际,单独另有一封信敬谢叔父。儿子在京一切事情自知谨慎。

  男国藩跪禀

  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十七日

  九、先责男教书不尽职、待弟不友爱之罪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八月十四接家信三件,内系得父亲信一,叔父信一,丹阁叔信一。十八日男发家信第十二号,不知已收到否?男等在京身体平安。甲三母子如常。惟九弟迫思南归,不解何故。自九月初间,即言欲归。男始闻骇异,再四就询,终不明言。不知男何处不友,遂尔开罪于弟,使弟不愿同居。男劝其明白陈辞,万不可蕴藏于心,稍生猜疑。如男有不是,弟宜正容责之,婉言导之,使男改过自赎。再三劝谕,弟终无一言。如男全无过愆,弟愿归侍定省,亦宜写信先告知父亲,待回信到时,家中谕令南归,然后择伴束装,尚未为晚。

  男因弟归志已决,百计阻留,劝其多住四十天,而弟仍不愿,欲与彭山屺同归。彭会试罢屈,拟九月底南旋,现在尚少途费,待渠家寄银来京。男目下已告匮,九弟若归,途费甚难措办。

  英夷在浙江滋扰日甚。河南水灾,豫、楚一路,饥民甚多,行旅大有戒心。胡咏芝前辈扶榇南归,行李家眷,顾及一大船,颇挟重资,闻昨已被抢劫,言之可惨!

  九弟年少无知,又无大邦作伴,又无健仆,又无充裕途费,又值道上不甚恬谧之际,兼此数者,男所以大不放心,万万不令弟归。即家中闻之,亦万万放心不下。男现在苦留九弟在此,弟若婉从,则读书如故。半月内,男又有禀呈。弟若执拗不从,则男当责以大义,必不令其独行。

  自闰三月以来,弟未尝片语违忤①,男亦从未加以词色,兄弟极为湛乐,兹忽欲归,男寝馈难安。辗转思维,不解何故。男万难辞咎!父亲寄谕来京,先责男教书不尽职,待弟不友爱之罪;后责弟少年无知之罪,弟当翻然改悟。男教训不先,鞠爱不切,不胜战栗待罪之至!伏望父母亲俯赐惩责,俾知悛悔遵守,断不敢怙过饰非,致兄弟仍稍有嫌隙。

  男谨禀告家中,望无使外人闻知,疑男兄弟不睦。盖九弟不过坚执,实无丝毫怨男也。

  男谨禀

  道光二十一年九月十五日

  【注释】

  ①违忤:违背,不顺从。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八月十四日收到三封家信,分别是父亲大人的信、叔父的信,还有丹阁叔的信。十八日儿子寄出第十二号家信,不知道收到没有?儿子在京城身体平安,甲三母子和往常一样。只是九弟非常想回南方,不知道什么原因。自九月九日开始,他又说要回去。我听到后很吃惊,再三询问他缘由,他始终不说。不知道是儿子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九弟,所以他不愿意与我住在一起。我劝他把话挑明白,不要藏在心里,免得兄弟间互相猜疑。如果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做弟弟的应该当面指出来,加以劝诫,让我得以改正。我再三地劝说,九弟始终不说话。即使儿子做得一点都没错,弟弟只是想回家侍奉老人,也应该先向父亲大人写信禀明,等得到了回复,同意南归之后,再打点行李,选择旅伴也不迟。

  弟弟回家的心意已决,儿子劝说他再多住四十天,虽然使出百计,但他仍然不肯,他想同彭山屺一同回去。彭山屺会试落榜,打算九月底回湖南,他现在路费短缺,等家里往京城寄钱。儿子眼下也已经告急,若是九弟要回家,很难给他筹措路费。

  英国人在浙江一带滋事越来越严重。河南发生水灾,从河南到湖南的一路上,饥民非常多,旅行并不安全。胡咏芝前辈扶棺回南方,除了家眷之外,还有很多行李和贵重物资,他们雇了一艘大船,听说昨天被匪徒抢劫,说起来很惨!

  九弟年少无知,既没有大队伍做伴同行,又没有强壮的下人跟着,也没有宽裕的盘缠,并且恰逢途中不太平,总的说来,儿子很不放心,千万不能让他回去。想必你们听到这些途中的困难之后,也不放心让他回去吧。儿子现在苦劝九弟留下,他若是顺从,就像以前那样继续读书。半月内,儿子再写一封信禀告。他若是坚持不从,儿子就给他讲道理,肯定不让他独自离开。

  从闰三月以来,九弟从没有抱怨过什么,儿子也没有说过不好听的话,兄弟之间非常融洽,现在他忽然说要回去,儿子寝食难安,辗转反侧,不得其解。儿子不能推卸责任,父亲大人寄信来京城,应先追究儿子教书不尽职,对待弟弟不友爱的责任;然后再责怪九弟的年少无知,他一定会幡然悔悟。儿子对弟弟教导无方、关爱不够,心里感到十分愧疚,请父母亲大人惩罚责备,儿子定当吸取教训,痛改前非,不会袒护自己的错误,使得兄弟之间的感情出现间隙。

  儿子告诉家人,还望家里人不让外界知道这些事,以免怀疑我们兄弟间不和睦。其实九弟不过是有点儿固执罢了,并没有埋怨过我。

  儿子谨禀

  道光二十一年九月十五日

  十、兄弟匪他人,患难亦相赖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十月十七日,接奉在县城所发手谕,知家中老幼安吉,各亲戚家并皆如常。七月廿五由黄恕皆处寄信,八月十三日由县附信寄摺差,皆未收到。男于八月初三发第十一号家信,十八发第十二号,九月十六发第十三号,不知皆收到否?

  男在京身体平安。近因体气日强,每天发奋用功,早起温经,早饭后读廿三史,下半日阅诗、古文。每日共可看书八十页,皆过笔圈点。若有耽搁,则止看一半。九弟体好如常,但不甚读书。前八月下旬迫切思归,男再四劝慰,询其何故,九弟终不明言,惟不读书,不肯在上房共饭。男因就弟房二人同食,男妇独在上房饭,九月一月皆如此。弟待男恭敬如常,待男妇和易如常,男夫妇相待亦如常,但不解其思归之故。

  男告弟云:“凡兄弟有不是处,必须明言,万不可蓄疑于心。如我有不是,弟当明诤婉讽。我若不听,弟当写信禀告堂上。今欲一人独归,浪用途费,错过光阴,道路艰险,尔又年少无知,祖父母、父母闻之,必且食不甘味,寝不安枕,我又安能放心?是万不可也!”等语。又写书一封,详言不可归之故,共二千馀字。又作诗一首示弟。弟微有悔意,而尚不读书。

  十月初九,男及弟等恭庆寿辰。十一日男三十初度,弟具酒食,肃衣冠,为男祝贺。嗣是复在上房四人共饭,和好无猜。

  昨接父亲手谕,中有示荃男一纸,言“境遇难得,光阴不再”等语,弟始愧悔读书。男教弟千万言而弟不听;父亲教弟数言而弟遽恐惶改悟,是知非弟之咎,乃男不能友爱,不克修德化导之罪也。伏求更赐手谕责男之罪,俾男得率教改过,幸甚!

  男妇身体如常。孙男日见结实,皮色较前稍黑,尚不解语。

  男自六月接管会馆公项,每月收房租大钱十五千文。此项例听经管支用,俟交卸时算出,不算利钱。男除用此项外,每月仅用银十一二两。若稍省俭,明年尚可不借钱。比家中用度较奢华。祖父母、父母不必悬念。男本月可补国史馆协修官。此轮次挨派者。

  英夷之事,九月十七大胜,在福建、台湾生擒夷人一百三十三名,斩首三十二名,大快人心。

  许吉斋师放甘肃知府。同乡何宅尽室南归。馀俱如故。同乡京官现仅十馀人。敬呈近事,馀容续禀。男谨禀。

  又呈附录诗一首云:

  松柏翳危岩,葛藟相钩带。兄弟匪他人,患难亦相赖。行酒烹肥羊,嘉宾填门外。丧乱一以闻,寂寞何人会?维鸟有鹣鹣,维兽有狼狈。兄弟审无猜,外侮将予奈?顾为同岑石,无为水下濑。水急不可矶,石坚犹可磕。谁谓百年长?仓皇已老大。我迈而斯征,辛勤共粗粝。来世安可期!今生勿玩愒①!

  道光二十一年十月十九日

  【注释】

  ①玩愒:愒,荒废。玩岁愒日,指贪图安逸,虚度岁月。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十月十七日,收到父亲大人发自县城的信,知道家中老幼平安,各亲戚家都如往常一样。七月二十五日从黄恕皆处寄来的信、八月十三日在县城给邮差的信,都没有收到。儿子在八月初三日寄出第十一号家信,十八日寄出第十二号家信,九月十六日寄出第十三号家信,不知道都收到没有?

  儿子在京城身体平安。最近身体越来越好,每天用功读书,早上起来温习经书,早饭后读二十三史,下午阅读诗书古文。每天能看八十多页书,都用笔圈点,做过笔记。若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就看不了这么多页,只能看一半。九弟身体健康,与往常一样,但是不怎么读书。八月下旬的时候他急切地想回家,儿子再三劝阻、安慰,问他缘由,他始终不肯说,只是不再用功读书,不肯与我们一起在上房吃饭。因此儿子便到弟弟的房间与他一同吃饭,儿媳独自在上房吃饭,整个九月都是如此。九弟待我与往常一样恭敬,待儿妻也与往常一样,但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急着回家。

  儿子告诉九弟:“凡是兄长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一定要指出来,千万不可藏在心里。如果我有不是,你可以直接给我指出,也可以婉言相劝。我若是不听,你可以写信禀告父母亲大人。现在你想一个人回去,途中浪费钱财、耽误时间不说,一路上还十分危险,你又年轻、阅历浅,让祖父母、父母知道了,他们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为你担心,我也不会放心,所以这是万万不可的。”我又给他写了一封信,详细地说明了为什么不能回去,有两千多字。还给他作了一首诗。九弟也表现出了悔意,但还是不肯读书。

  十月初九日,儿子与九弟一同庆祝父亲寿辰。十一日是儿子三十岁生日,九弟准备了酒菜,穿戴肃整,为我庆祝。之后我们四人一起在上房吃的饭,和好如初。

  昨天收到父亲来信,里面有写给荃男的话,其中有“境遇难得,光阴不再”等语句,九弟这才后悔不读书,并感到惭愧。儿子教导他千言万语他也不听;而父亲教导他几句就令他翻然醒悟,痛悔不已,看来这次不是九弟的错,是儿子没有照顾好他,没能以身作则,将他教导、感化。请父亲大人再赐手谕,责备我犯的错误,让我好加以改正,那样就太好了。儿媳身体健康。孙儿一天比一天结实,皮肤色泽比以前稍黑,还不会说话。

  儿子从六月开始接管会馆的事务,每月收房租大钱十五千文。这笔款项照例由管理者支用,任期结束后一并清算,不计利息。儿子除了此项收入以外,每个月只花十一二两银子。再稍加节俭一下的话,明年就不用借钱了。比家中的用钱还要宽松。因此,祖父母、父母不必牵挂。儿子这个月可补任国史馆协修这一官职。这个官位是轮流担任的。

  与英国人的战事,九月十七日获得大捷,在福建、台湾生擒外国人一百三十三名,斩首三十二名,大快人心。

  许吉斋被外放到甘肃任知府。同乡何家举家搬回南方。其他人都跟往常一样。在京为官的同乡现在只剩十几个人。这些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其余事情容儿子以后再禀告。儿子谨禀。

  又呈附录诗一首云:

  松柏翳危岩,葛藟相钩带。兄弟匪他人,患难亦相赖。行酒烹肥羊,嘉宾填门外。丧乱一以闻,寂寞何人会?维鸟有鹣鹣,维兽有狼狈。兄弟审无猜,外侮将予奈?顾为同岑石,无为水下濑。水急不可矶,石坚犹可磕。谁谓百年长?仓皇已老大。我迈而斯征,辛勤共粗粝。来世安可期!今生勿玩愒!

  道光二十一年十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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