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曾国藩 著 发布时间:2019-09-12 14:40:10 字数:18653
  十一、在京一切自知谨慎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男与九弟身体清洁,家妇亦平安,孙男甲三体好,每日吃粥两顿,不吃零星饮食,去冬已能讲话,孙女亦体好,乳食最多,合寓顺适。今年新正①,景象阳和,较去年正月,甚为燠暖②。

  兹因俞岱青先生南回,付鹿脯一方,以为堂上大人甘旨之需,鹿肉恐难寄远,故薰腊附回。此间现有熏腊肉、猪舌、猪心、腊鱼之类,与家中无异,如有便附物来京,望附茶叶大布而已。茶叶须托朱尧阶清明时在永丰买,则其价亦廉,茶叶亦好,家中之布,附至此间,为用甚大,但家中费用窘迫,无钱办此耳。

  同县李碧峰,苦不堪言,男代为张罗,已觅得馆,每月学俸银三两。在男处将住三月,所费无几,而彼则感激难名,馆地现尚未定,大约可成。在京一切自知谨慎,即请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初七日

  【注释】

  ①新正:指新春正月。

  ②燠暖:燠,热。温暖。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儿子与九弟身体健康,儿媳也平安,孙子甲三身体很好,每天吃两顿粥,除此之外不再零星饮食,去年冬天已经开口说话。孙女身体也很好,最能吃奶,合家欢乐。今年正月新春,景象阳和,比去年正月还要暖和。

  因为俞岱青先生要回湖南,让他带回一方鹿脯,给堂上大人食用,担心鹿肉不方便寄,于是熏成腊肉带回去。这边现在有熏腊肉、猪舌、猪心、腊鱼等,与家中一样,如果有机会寄东西来京城,寄一些茶叶、大布就行。茶叶要托朱尧阶清明时节在永丰买,那里的茶叶物美价廉;家中的布,在这边作用很大,因为家中费用窘迫,无钱置办。

  同县的李碧峰,生活苦不堪言,儿子帮他张罗,已经找到一个学馆教书的工作,每月能拿三两银子。在儿子这里住了将近三个月,没有花费多少,但他还是感激不已,馆地现在还没有定下,大约可以成功。在京城一切事务儿子自知谨慎,即请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初七日

  十二、节劳、节欲、节饮食,谨当时时省记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十月二十二,奉到手谕,敬悉一切。郑小珊处,小隙①已解。男人前于过失,每自忽略,自十月以来,念念改过,虽小必惩,其详具载示弟书中。

  耳鸣近日略好,然微劳即鸣。每日除应酬外,不能不略自用功,虽欲节劳,实难再节。手谕示以节劳、节欲、节饮食,谨当时时省记。

  萧辛五先生处寄信,不识靠得住否?龙翰臣父子,已于十一月初一日到。布疋、线索,俱已照单收到,唯茶叶尚在黄恕皆处。恕皆有信与男,本月可到也。男妇及孙男女等皆平安,余详于弟书。

  男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

  【注释】

  ①隙:嫌隙,感情上的裂痕。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十月二十二日,收到来信,敬悉一切。儿子与郑小珊之间的小间隙已经化解。儿子在人前的过失经常被自己忽略,自十月以来,常想改过,即使是小问题也要惩戒自己,具体的事情都写在给弟弟的信中。

  儿子的耳鸣最近好些了,但是稍微劳作便会复发。每天除了与别人应酬之外,不能不为自己略为用功一点,虽然想减少劳作,但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减的了。来信劝导我要节劳、节欲、节饮食,这些我都会时时谨记。

  萧辛五先生那里寄信,不知道可靠不可靠?龙翰臣父子,已经在十一月初一日到达这里了。布匹、线索,都已经照单收到,只有茶叶还在黄恕皆那里。黄恕皆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这个月就可以到达。儿媳和孙儿都平安,其他事情详细记在给弟弟的信中。

  儿子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

  十三、英夷滋扰以来,皆汉奸助之为虐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十七日发第二号家信,不知已收到否?男身体平安,男妇亦如常。

  九弟之病,自正月十六日后,日见强旺,二月一日开荤,现全复元矣。二月以来,日日习字,时有长进。男亦常习小楷,以为明年考差之具。近来改临智永《千字文》帖,不复临颜、柳二家帖,已不合时宜故也。孙男身体甚好,每日佻达①欢呼,曾无歇息,孙女亦好。

  浙江之事,闻于正月底交战,仍尔不胜。去岁所失宁波府城,定海、镇海二县城,尚未收复。英夷滋扰以来,皆汉奸助之为虐,此辈食毛践土②,丧尽天良,不知何日罪恶贯盈,始得聚而歼灭。

  湖北崇阳县逆贼钟人杰为乱,攻占崇阳、通城二县。裕制军即日扑灭,将钟人杰及逆党槛送京师正法,余孽俱已搜尽。钟逆倡乱不及一月,党羽姻属,皆伏天诛。黄河去年决口,昨已合拢,大功告成矣。

  九弟前病中思归,近因难觅好伴,且闻道上有虞,是以不复作归计。弟自病好后,亦安心不甚思家。李碧峰在寓三月,现已找得馆地,在唐同年李杜家教书,每月俸金二两,月费一千。男于二月初配丸药一料,重三斤,约计费钱六千文。男等在京谨慎,望父母亲大人放心。

  男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注释】

  ①佻达:戏闹。佻,轻薄,轻佻。

  ②食毛践土:毛,指地面上生长的谷物;践,踩,踏。本意是吃的食物和居住的土地都属于皇上所有。封建官吏用以表示感戴君主的恩德。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十七日寄出第二号家信,不知道收到没有?儿子身体平安,儿媳身体也很好。

  九弟的病,从正月十六日开始一天比一天好转,九弟的身体也日渐强壮,二月一日开始吃荤,到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二月以来,每天都练习书法,进步很大。儿子也常练习小楷,为明年考差作准备。最近改为临摹智永《千字文》帖,不再临摹颜、柳二家帖,它们已经不合时宜了。孙子身体很好,每天上下玩闹,一刻也不歇着,孙女也很好。

  浙江那边的战事,听说正月底开始交战,但至今没有取得过胜利。去年失守的宁波府、定海县、镇海县至今还没有收复。英国人闹事以来,都是汉奸在暗中相助,这些人如此忘本,助纣为虐,丧尽天良,不知道哪天罪恶满盈了,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湖北崇阳县逆贼钟人杰叛乱,攻占了崇阳县和通城县。裕制军当天就平息了事态,将钟人杰和其他逆党成员押往京城正法,其余的叛乱分子也都全部捕获。逆贼钟人杰叛乱还不到一个月,他的党羽与亲属已经被全部消灭。黄河去年决口,昨天已经合拢,大功告成。

  九弟前段时间生病后想回家,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同伴,还听说途中有危险,所以不打算回去了。自打他的病好了之后,也变得安心,不再想家。李碧峰在我这里住了三个月,现在已经找到去处,在唐同年李杜家教书,每个月俸金二两,月费一千。儿子在二月初的时候配了一服药丸,有三斤多重,大约花费了六千文钱。儿子等在京城谨慎做事,希望父母亲大人放心。

  儿子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十四、教弟写字养神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初,奉大人正月十二日手谕,俱悉一切。又知附有布疋①腊肉等在黄弗卿处,第不知黄氏兄弟,何日进京?又不知家中系专人送至省城,抑托人顺带也?

  男在京身体如常,男妇亦清吉。九弟体已复元,前二月间,因其初愈,每日只令写字养神。三月以来,仍理旧业,依去年功课。未服补剂,男分丸药六两与他吃,因年少不敢峻补②。孙男女皆好,拟于三月间点牛痘。此间牛痘局,系广东京官请名医设局积德,不索一钱,万无一失。

  男近来每日习字,不多看书。同年邀为试帖诗课,十日内作诗五首,用白折写好公评,以为明年考差之具。又吴子序同年,有两弟在男处附课看文。又金台书院每月月课,男亦代人作文,因久荒制艺,不得不略为温习。

  此刻光景已窘,幸每月可收公项房钱十五千外,些微挪借,即可过度,京城银钱,比外间究为活动。家中去年彻底澄清,余债无多,此真可喜!

  蕙妹仅存钱四百千,以二百在新窑食租,不知住何人屋?负薪汲水,又靠何人?率五又文弱,何能习劳,后有家信,望将蕙妹家事,琐细详书,余容后呈。

  男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十一日

  【注释】

  ①疋:通“匹”。

  ②峻补:猛补,大补。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初,收到大人正月十二日的来信,信中的事情都知道了。又得知随信还附有布匹、腊肉等,在黄弗卿那里,只是不知道黄氏兄弟何日进京?不知道家中是派专人送到省城,还是托人顺便带过去的?

  儿子在京城身体如往常一样,儿媳妇也很好。九弟的身体已经复元,二月的时候,因为他病情初愈,所以每天只让他写字养神。进入三月以来,仍旧做原来的事情,还是做去年的功课。没有服用补药,儿子分了六两丸药给他吃,因为他年少所以不敢让他大补。孙子、孙女都很好,打算在三月间种牛痘。这间牛痘局是广东京官请名医设立的,积德行善,不要一分钱,保证万无一失。

  儿子最近每天习字,不多看书。同人邀请我为试帖诗课,十天内作诗五首,用白折写好,大家公评,为明年考差作准备。另外吴子序的两个弟弟在儿子这里复习功课。还有金台书院每月的月课,儿子也代人做文章,因为荒废太久,不得不稍微温习一下。

  现在光景已经很窘迫,幸好每月可收公项房钱十五千,再稍微挪借一点,就可以维持,京城的银钱,比外地究竟是活动一些。家中去年彻底澄清,剩余的债务已经不多了,真是可喜!

  蕙妹仅存了四百千钱,又用二百在新窑租屋,不知道住了什么人的屋子?背柴挑水,又靠何人?率五身体羸弱,哪能干这些活,以后再来家信,希望将蕙妹家的事详细写在信中,其余事情容许以后再禀告。

  儿子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十一日

  十五、家中老幼平安,不胜欣幸

  【原文】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十一日发家信第四号,四月初十、二十三发第五号、第六号。后两号皆寄省城陈家。因寄有银、参、笔、帖等物,待诸弟晋省时当面去接。四月二十一日,接壬寅第二号家信,内祖父、父亲、叔父手书各一,两弟信并诗文俱收,伏读祖父手谕,字迹与早年相同,知精神较健,家中老幼平安,不胜欣幸。游子在外,最重唯平安二字,承叔父代办寿具,兄弟感恩,何以图报?

  湘潭带漆,必须多带,此物难辨真假,不可邀人去同买,反有奸弊。在省考试时,与朋友问看漆之法,多问则必能知一二。若临买时,向纸行邀人同去,则必心亏。如不知看漆之法,则今年不必买太多,待明年讲究熟习,再买不迟,今年漆新寿具之时,祖父母寿具,必须加漆。以后每年加漆一次,四具同加。约计每年漆钱多少,写信来京,孙付至省城甚易,此事万不可从俭,子孙所为报恩之处,唯此最为切实,其余皆虚文也。孙意总以厚漆为主,由一层以加至数十层,愈厚愈坚,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物,恐其与漆不相胶粘,历久而脱壳也。然此事孙未尝经历讲究,不知如何而后尽善。家中如何办法,望四弟写信详细告知,更望叔父教训诸弟,经理家事。

  心斋兄去年临行时,言到县即送银二十八两至我家,孙因十叔所代之钱,恐家中年底难办,故向心斋通挪①,因渠曾挪过孙的,今渠既未送来,则不必向渠借也。家中目下敷用不缺,此孙所第一放心者,孙在京已借银二百两,此地通挪甚易,故不甚窘迫,恐不能顾家耳。

  曾孙兄妹二人体甚好,四月二十三日,已种牛痘,万无一失,系广东京官,设局济活贫农婴儿,不取一钱。兹附回种法一张,敬呈慈览,湘潭、长沙皆有牛痘公局,可惜乡间无人知之。

  英夷去年攻占浙江宁波府及定海、镇海两县,今年退出宁波,攻占乍浦极可痛恨,京城人心,安静如无事时,想不日可殄灭也。

  孙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注释】

  ①通挪:互相挪借财物。

  【译文】

  孙子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十一日寄出第四号家信,四月初十日、二十三日寄出第五号、第六号家信。后两号都是寄到了省城的陈家。因为寄的东西有银子、人参、笔、帖等,等诸位弟弟去省城的时候当面取回。四月二十一日,收到壬寅年第二号家信,里面有祖父、父亲、叔父的信各一封,两位弟弟的信和诗文也都收到了,认真读完祖父的信,字迹还与早些年一样,看得出他的精神很好,家中的老少都平安,非常高兴。游子在外,最重要的就是平安两个字,承蒙叔父代为帮办寿具,我们兄弟都很感恩,不知道如何报答?

  湘潭带漆,必须多带,这种东西真假难辨,不可以和别人一起去买,那样更容易被骗。在省里考试的时候,询问过朋友辨别漆的方法,多咨询肯定能略知一二。要是去买的时候,邀请纸行的人一起去,就说明你担心上当而心亏,人家知道你是外行则更会骗你。如果不懂得如何辨别真漆,那么今年就不要买太多,等明年熟悉了之后,再买也不迟,今年漆新寿具的时候,祖父母的寿具必须加漆。以后每年加漆一次,四具一同加漆。每年大约要花多少漆钱,写信告诉我,孙儿把钱寄到省城很便捷,这种事情上千万不要从俭,子孙们能够报答恩情的地方,只有这些事是最实际的,其他的都是口头上的虚话。孙儿的意思是要以厚漆为主,从第一层一直加到数十层,漆越厚越坚固,瓷灰、夏布等物不要多用,免得它们与漆不能黏合,时间一长便脱壳。不过这些事情孙儿没有经历过,也没有研究过,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尽善尽美。家中筹办的情况,希望四弟能写信详细地告诉我,更希望叔父教导诸位弟弟打理家事。

  心斋兄去年临走的时候,说回到县城就送二十八两银子到我们家,孙儿因为十叔往外贷钱的事情,担心家中难以筹办过年,所以向心斋挪借了一笔钱,因为他此前曾经也向孙儿挪借过,既然他现在没把钱送来,那就不必向他借了。家中眼下还不缺钱,这是孙儿最感到放心的,孙儿在京城已经借了二百两银子了,这里挪借钱很容易,所以过的不是很窘迫,只是担心不能照顾一下家里罢了。

  曾孙兄妹二人身体很好,四月二十三日的时候已经种了牛痘,万无一失,在京为官的广东人开设公局,专门救济贫农的婴儿,不收取任何费用,我们就是在那里接种的。现在将具体的接种方法随信附回,给大人呈上,湘潭与长沙都有接种牛痘的公局,可惜乡下人没人知道。

  英国人去年攻占了浙江宁波府和定海、镇海两县,今年退出了宁波,攻占了乍浦,非常可恨,京城的人,安静得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将其歼灭。

  孙儿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十六、劝两弟学业宜精

  【原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二十八日,接到家书,系三月二十四日所发,知十九日四弟得生子,男等合室相庆!四妹生产虽难,然血晕亦是常事,且此次既能保全,则下次较为容易。男未得信时,常以为虑,既得此信,如释重负。

  六月底,我县有人来京捐官。渠在宁乡界住,言四月县考时,渠在城内,并在彭兴歧、丁信风两处,面晤四弟、六弟,知案首是吴定五。男十三年前,在陈氏宗祠读书,定五才发蒙作起讲,在杨畏斋处受业。来年闻吴春岗说定五甚为发奋,今果得志,可谓成就甚速。其余前十名,及每场题目,渠已忘记,后有信来,乞四弟写出。

  四弟、六弟考运不好,不必挂怀。俗语云:“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从前邵丹畦前辈,四十三岁入学,五十二岁任学政。现任广西藩台汪朗,渠于道光十二年入学,十三年点状元。阮芸台前辈,于乾隆五十三年,县府试头场皆未取,即于其年入学中举,五十四年点翰林,五十五年留馆,五十六年大考第一,比放浙江学政,五十九年升浙江巡抚。些小得失不足患,特患业之不精耳。两弟场中文若得意①,可将原卷领出寄京,若不得意,不寄可也。

  男等在京平安,纪泽兄妹二人,体甚结实,皮色亦黑,逆夷在江苏滋扰,于六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数十只,在大江游弋。江宁、扬州二府,颇可危虑。然而天不降灾,圣人在上,故京师人心镇定。同乡王翰城告假出京,男与陈岱云亦拟送家眷南旋,与郑莘田、王翰城四家同队出京,男与陈家,本于六月底定计,后于七月初一请人扶乩,似可不必轻举妄动,是以中止。现在男与陈家,仍不送家眷回南也。

  正月间,俞岱青先生出京,男寄有鹿脯一方,托找彭山屺转寄,俞后托谢吉人转寄,不知到否?前父亲教男养须之法,男仅留上唇须,不能用水浸透,色黄者多,黑者少,下唇拟待三十六岁始留,男每接家信,嫌其不详,嗣后更愿详示。

  男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四日

  【注释】

  ①得意:满意。此处指考试成绩令人满意。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二十八日,收到家书,是三月二十四日寄出的,得知十九日四弟喜得贵子,儿子一家人合家欢庆!四妹生孩子虽然很难,不过血晕也算常事,这次既然能够保全,下次生孩子的时候肯定会比较容易。儿子没有收到信的时候,常常为此焦虑,现在收到这封信,如释重负。

  六月底,我县有人来京城捐官。他在宁乡界住,说四月县考的时候他在城内,并在彭兴歧、丁信风两人那里面见过四弟、六弟,知道县试第一名是吴定五。儿子十三年前,在陈氏宗祠读书,当时定五才刚入门,在杨畏斋那里学习,第二年听吴春岗说定五非常勤奋,今天果然得志,成才的速度非常快。其余前十名,以及每场的题目,他都已经忘记了,再来信的时候,希望四弟写在信中。

  四弟、六弟考试运气不好,不要放在心上。俗话说:“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从前邵丹畦前辈,四十二岁入学,五十二岁任学政。现任广西藩台汪朗,他于道光十二年入学,十三年中状元。阮芸台前辈,于乾隆五十三年,县试、府试都没有取得头名,但是在这一年入学考中举人,五十四岁中翰林,五十五岁留任馆中,五十六岁大考第一名,被任命为浙江学政,五十九岁升任浙江巡抚。一些小的得失不足为患,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学业不精。四弟、六弟若是觉得自己在考场中做的文章不错,可以将原卷领出寄到京城来,若是觉得不好,就不用寄了。

  儿子在京城身体平安,纪泽兄妹二人,身体很结实,肤色也黑。外国人在在江苏滋民扰事,于六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数十只,在大江游弋。江宁、扬州二府,非常危险。然而天不降灾,圣人在上,所以朝廷中人心镇定。同乡王翰城请假离开京城,儿子与陈岱云也打算送家眷回湖南,与郑莘田、王翰城四家结伴离开京城。儿子与陈家,本来打算于六月底商定好计划,后来在七月初一日请人算命,占到的结果是不要轻举妄动,于是终止了计划。现在儿子与陈家不打算送家眷回湖南了。

  正月的时候,俞岱青先生离开京城,儿子托彭山屺转寄了一方鹿脯,之后又托谢吉人转寄,不知道收到没有?之前父亲教儿子蓄须的方法,儿子只留了上唇须,不能用水浸透,黄颜色的多,黑颜色的少,下唇打算等三十六岁开始留,儿子多次收到家信,都觉得不够详细,以后希望写得详细一点儿。

  男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四日

  十七、四弟、六弟考试又不得志,颇难为怀

  【原文】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九月十三日接到家信,系七月父亲在省所发,内有叔父及欧阳牧云进制致函,知祖母于七月初三日因感冒致恙,不药而愈,可胜欣幸!高丽参足以补气,然身上稍有寒热,服之便不相宜,以后务须斟酌用之,若微觉感冒,即忌用此物,平日康强时,和入丸药内服最好,然此时家中,想已无多,不知可供明年一单丸药之用否?若其不足须写信来京,以便觅便寄回。

  四弟、六弟考试又不得志,颇难为怀,然大器晚成,堂上不必以此置虑,闻六弟将有梦熊之喜,幸甚!近叔父为婶母之病,劳苦忧郁,有怀莫宣,今六弟一索得男①,则叔父含饴弄孙,瓜瓞日蕃②,其乐何如?唐镜海先生德望,为京城第一,其令嗣极孝,亦系兄子承继者,先生今年六十五岁,得生一子,人皆以盛德之报。

  英夷在江南,抚局已定。盖金陵为南北咽喉,逆夷既已扼吭③而据要害,不得不权为和戎之策,以安民而息兵,去年逆夷在广东,曾经就抚,其费去六百万两,此次之费,外间有言有二千一百万者,又有言此项皆劝绅民捐输,不动帑藏者,皆不知的否?现在夷船已全数出海,各处防海之兵,陆续撤回,天津亦已撤回。议抚之使系伊里布、耆英及两江总督牛鉴三人。牛鉴有失地之罪,故抚局成后,即革职拿问,伊里布去广东,代奕山为将军,耆英为两江总督。自英夷滋扰,已历二年,将不知兵,兵不用命,于国威不少损,然此次议抚,实出于不得已。但使夷人从此永不犯边,四海晏然安堵,则以大事小,乐天之道,孰不以为上策哉?

  孙身体如常,孙妇及曾孙兄妹皆平安。同县黄晓潭荐一老妈吴姓来,因其妻凌虐婢仆,百般惨酷,求孙代为开脱,孙接至家住一日,转荐至方夔卿太守处,托其带回湖南,大约明春可到湘乡。

  今年进学之人,孙见《题名录》,仅认识彭惠田一人,不知二十三上都进入否?谢党仁、吴光照取一等,皆少年可慕。一等第一,《题名录》刻黄生平,不知即黄星平否?孙每接家信,常嫌其不详明,以后务求详,虽乡间田宅婚嫁之事,不妨写出,使游子如仍未出里门,各族戚家,尤须一一示知,幸甚!敬请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余容后呈。

  孙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

  【注释】

  ①一索得男:第一次生孩子是男孩。

  ②瓜瓞日蕃:比喻子孙满堂。瓞,小瓜。

  ③扼吭:吭,指咽喉。比喻攻击要害。

  【译文】

  孙子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九月十三日收到家信,是七月父亲在省城所发,里面还有叔父和欧阳牧云的来信,信中得知祖母在七月初三日患了感冒,没有服药就病愈了,非常高兴!高丽参在补气上面很有疗效,不过身上稍有寒热的话,就不适合服用了,以后一定要谨慎服用,要是发现有感冒的征兆,就不要再服用此物,平日里身体健康的时候,掺在药丸内服用效果最好,不过现在家中可能已经不多了,不知道还够不够明年配一服药丸用的?若是不够的话就往京城写信,以便准备寄回。

  四弟、六弟考试又没有考中,很难释怀,不过很多人都是大器晚成,长辈们不要为此忧虑,听说六弟有了生儿子的预兆,真是让人感到高兴!最近叔父为了婶母的病,劳累忧郁,心中苦闷无处诉说,现在六弟第一胎便是男孩,那样叔父就可以与孙子玩乐,颐养天年,此后子孙满堂,那将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情!唐镜海先生的品德和威望,在京城都是数第一的,他的儿子非常孝顺,是从他兄长那里过继过来的,先生今年六十五岁,生了一个儿子,人们都说这是对他积德的回报。

  英国人在江南滋扰生事,朝廷已经制定了对策。既然金陵是中国南北的咽喉,而英国人扼住了咽喉从而占据要害,那就不得不采取和解的策略,以安抚百姓,平息战火。去年的时候外国人在广东,就曾经被被安抚过,花费了六百万两银子,这一次的费用,外间有传闻说需要二千一百万两,又有人说这些钱需要官绅百姓捐助,不会去动国库,不知道这些消息是真是假?现在外国人的船已经全部出海,各地方防海的官兵,陆续撤回,天津那边也已经撤回。同外国人商量安抚事宜的是伊里布、耆英和两江总督牛鉴三个人。牛鉴有失地之罪,所以等安抚外国人的事情谈完之后,就将他革职问罪,伊里布去广东代替奕山担任将军,耆英为两江总督。自从英国人滋事以来,已经有两年了,将领不懂用兵,士兵没有士气,大大地灭我国国威,不过这次安抚外国人,实在是迫不得已。如果这次安抚能让外国人永远不再侵犯我领土,国内四海升平,则大事化小,乐天之道,难道这不是个上策吗?

  孙儿身体和往常一样,孙媳及曾孙兄妹都平安。同县的黄晓潭推荐了一个姓吴的老妈子来,因为黄晓潭的妻子凌虐奴婢仆人,非常残酷,所以求孙儿帮他想办法,孙儿把她接到家里住了一天,把她转荐到了方夔卿太守那里,委托他将其带回湖南,大约明年春天能到湘乡县。

  今年考中进士的人中,孙儿翻阅《题名录》,只认识彭惠田一人。不知道我们那里二十三岁以上的都考中进士没有?谢党仁、吴光照考中一等,都是少年得志,让人羡慕。考中一等第一的人,《题名录》上有黄生平,不知道是不是黄星平?孙儿每次收到家信,都觉得说得不够详细,请求以后务必说得详细一点,即使是乡间田宅婚嫁之类的事,也可以一一写出,让在外的游子感受到在家里的那种气氛,就像是没有出家门一样,各族亲戚家的事,尤其要一一写明,那样的话就太好了!敬请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剩下的事情以后再呈报。

  孙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

  十八、为学譬如熬肉,先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

  【原文】

  四位老弟足下:

  九弟行程,计此时可以到家。自任丘发信之后,至今未接到第二封信,不胜悬悬!不知道上有甚艰险否?四弟、六弟院试,计此时应有信,而折差久不见来,实深悬望!

  予身体较九弟在京时一样,总以耳鸣为苦。问之吴竹如云:“只有静养一法,非药物所能为力。”而应酬日繁,予又素性浮躁,何能着实静养?拟搬进内城住,可省一半无谓之往还,现在尚未找得。

  予时时自悔,终未能洗涤自新。九弟归去之后,予定刚日①读经,柔日②读史之法,读经常懒散不沉着。读《后汉书》,现已丹笔点过八本,虽全不记忆,而较之去年读《前汉书》,领会较深。九月十一日起,同课人议每课一文一诗,即于本日申刻用白折写。予文、诗极为同课人所赞赏,然予于八股绝无实学,虽感诸君奖借之殷,实则自愧愈深也。待下次折差来,可付课文数篇回家。予居家懒做考差工夫,即借此课以磨砺考具,或亦不至临场窘迫耳。

  吴竹如近日往来极密,来则作竟日之谈,所言皆身心国家大道理。渠言有窦兰泉者,云南人,见道极精当平实,窦亦深知予者,彼此现尚未拜往。竹如必要予搬进城住,盖城内镜海先生可以师事,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可以友事,师友夹持,虽懦夫亦有立志。予思朱子言:“为学譬如熬肉,先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予生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过,虽略有见识,乃是从悟境得来,偶用功亦不过优游玩索已耳,如未沸之汤,遽用慢火温之,将愈煮愈不熟矣。以是急思搬进城内,摒除一切,从事于克己之学。镜海、艮峰两先生,亦劝我急搬。而城外朋友,予亦有思常见者数人,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是也。

  蕙西尝言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我两个颇有此风味,故每见辄长谈不舍。子序之为人,予至今不能定其品,然识见最大且精,尝教我云:“用功譬若掘井,与其多掘数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此语正与予病相合,盖予所谓掘井多而皆不及泉者也。

  何子贞与予讲字极相合,谓我真知大源,断不可暴弃。予尝谓天下万事万理,皆出于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论之,纯以神行,大气鼓荡,脉络周通,潜心内转,此乾道也;结构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气言,凡坤以形质言。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即此道也。乐本于乾,礼本于坤。作字而优游自得,真力弥满者,即乐之意也;丝丝入扣,转折合法者,即礼之意也。偶与子贞言及此,子贞深以为然,谓渠生平得力,尽于此矣。陈岱云与吾处处痛痒相关,此九弟所知者也。

  写至此,接得家书,知四弟、六弟未得入学,怅怅!然科名有无迟早,总由前定,丝毫不能勉强。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所生③;一者修业之事,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进德之事,难以尽言,至于修业以卫身,吾请言之。

  卫身莫大于谋食,农工商劳力以求食者也,士劳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禄于朝,教授于乡,或为传食之客,或为入幕之宾,皆须计其所业,足以得食而无愧。科名者,食禄之阶也,亦须计吾所业,将来不至尸位素餐,而后得科名而无愧。食之得不得,穷通由天作主,予夺由人作主,业之精不精,则由我作主。然吾未见业果精而终不得食者也。农果力耕,虽有饥馑,必有丰年;商果积货,虽有雍滞,必有通时;士果能精其业,安见其终不得科名哉?即终不得科名,又岂无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则特患业之不精耳。

  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矣。谚曰:“艺多不养身,谓不专也。”吾掘井多而无泉可饮,不专之咎也!诸弟总须力图专业,如九弟志在习字,亦不必尽废他业,但每日习字工夫,断不可不提起精神,随时随事,皆可触悟。四弟、六弟,吾不知其心有专嗜否?若志在穷经,则须专守一经;志在作制艺,则须专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则须专看一家文集。作各体诗亦然,作试帖亦然,万不可以兼营并鹜,兼营则必一无所能矣。切嘱切嘱!千万千万!

  此后写信来,诸弟各有专守之业,务须写明,且须详问极言,长篇累牍,使我读其手书,即可知其志向识见。凡专一业之人,必有心得,亦必有疑义。诸弟有心得,可以告我共赏之;有疑义,可以问我共析之。且书信既详,则四千里外之兄弟,不啻④晤言一室,乐何如乎?

  予生平于伦常中,唯兄弟一伦,抱愧尤深!盖父亲以其所知者,尽以教我,而我不能以吾所知者,尽教诸弟,是不孝之大者也!九弟在京年余,进益无多,每一念及,无地自容。嗣后我写诸弟信,总用此格纸,弟宜存留,每年装订成册,其中好处,万不可忽略看过。诸弟写信寄我,亦须用一色格纸,以便装订。

  谢果堂先生出京后,来信并诗二首。先生年已六十余,名望甚重,与予见面,辄彼此倾心,别后又拳拳不忘,想见老辈爱才之笃。兹将诗并予送诗附阅,传播里中,使共知此老为大君子也。

  予有大铜尺一方,屡寻不得,九弟已带归否?频年寄黄芽白菜子,家中种之好否?在省时已买漆否?漆匠果用何人?信来并祈详示。

  兄国藩手具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注释】

  ①刚日:单日,奇数日。古时以干支纪日,凡天干值甲、丙、戊、庚、壬的日子称刚日。

  ②柔日:双日,偶数日。古时以干支纪日,凡天干值乙、丁、己、辛、癸的日子称柔日。

  ③无忝所生:忝,羞辱,愧对。指不愧对一生。出自《诗·小雅·小宛》:无忝尔所生。

  ④不啻:如同。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估算九弟行程,这个时候应该到家了。自从在任丘寄过信之后,至今没有收到第二封信,心里十分挂念!不知道路上碰到什么困难没有?四弟与六弟参加院试,估计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但是久等不到信差来送信,真是让人盼望!

  我的身体和九弟在京城时一样,经常苦于耳鸣。问过吴竹如,他说:“只有通过静养的办法调理,不是药物能治好的。”但是应酬越来越多,我的性情又生来浮躁,怎么可能踏踏实实地静养呢?打算搬进内城去住,那样的话来回可以少走一半路,现在还没有找好住处。

  我时刻都在忏悔,还是没能洗涤自新。九弟回家之后,我决定单数日读经书,偶数日读史书,读经书的时候常常懒散不沉着。读《后汉书》,现在已经朱笔圈点过八本了,虽然什么也没有记住,但是比较去年读过的《前汉书》,体会很深。从九月十一日开始,一起做功课的人商议每个人每一课都要做一篇文章、一首诗,就在今天申刻的时候写在白折上。我的文章和诗大家都很赞赏,但是我在八股文方面没有什么实学,所以感觉他们对我的夸奖有点虚,这更让我感到愧疚。等下次信差再来的时候,可以把我的文章寄几篇回去。我在家里懒得为考试作准备,只是借机会练习一下罢了,只是为了不至于临场的时候窘迫而已。

  我与吴竹如最近经常往来,每次来都是一谈一整天,谈论的都是些关于国家大事的大道理。他说有一个叫窦兰泉的云南人,非常有见解,窦兰泉对我也很熟悉,尽管我们现在还没有正式交往。吴竹如要我一定要搬到城内去住,因为城内的镜海先生可以当老师,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可以当朋友,有老师和朋友在身支持,哪怕是懦夫也可以立志做大事。我记得朱子说过:“做学问就像是煮肉,须先用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我生平至今的学问,从来没有用猛火煮过,虽然略有见识,那都是自己悟出来的,偶尔下工夫也不过是像游玩那样探索而已,好比是没有煮好的汤,如果用慢火去温,将越煮越不热。于是我想尽快搬进城内,摒除一切杂事、杂念,严格要求自己,钻研学问。镜海、艮峰两位先生,也劝我快点搬过去。但是城外的朋友,我也有一些常见面的,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和陈岱云。

  蕙西尝说与周公瑾交,如饮美酒,我们两个都很有这种感觉,所以每次见面都作长谈。子序的为人,我至今不能确定地评论,但是他的见识最广最深,曾经教导我说:“用功好比是挖井,与其挖几口井,但哪一口都不出水,不如专心挖一口井,挖出水之后不就取之不尽了吗?”这句话正好与我的毛病相合,我便是挖几口井但是没挖出水的那种。

  何子贞与我在书法方面非常谈得来,他说我已经知道了书法的诀窍,绝不能放弃。我常说天下所有的事物和道理,都出于乾坤二卦。就拿书法来说,纯以神行,大气浩荡,脉络周通,潜心内转,这就是所谓的乾;结构精巧,向背有法,长短适度,这就是坤。乾指的是神形方面,是一种感觉;而坤指的则是形体方面,是具体的用笔。礼乐一刻也不可分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乐相当于乾,礼相当于坤。练字的时候悠然自得,从中体会到快乐,指的就是乐;丝丝入扣,笔下转折遵循方法,指的就是礼。我偶尔会跟子贞说到这些,子贞非常赞同这些说法,并说他一生追求的,就是这些东西。陈岱云与我交情很深,这些九弟都知道。

  写到这里的时候,收到了家信,得知四弟、六弟没能够考中,非常遗憾!不过科举功名有没有,早有还是晚有,这都是前世定下的,丝毫不能勉强。我们这辈人读书,只有两件事:一是进德,寻求不断完善自己的方法,以求不负此生;一是修业,练习记忆、咏诵诗词文章的方法,用来让自己立足。进德的事,很难说清楚,至于修业以自保的事,我可以说一下。

  保护自己最重要的就是谋生,农民、工人、商人和劳力都是靠力气吃饭,知识分子靠脑力劳动来吃饭。所以无论是在朝廷拿俸禄,还是在乡下教书,是在官宦家里当食客,还是在别人家当幕僚,都是在用自己的专业为自己挣一口饭吃,并且问心无愧。科举功名,不过是拿俸禄的一种途径,同时还可以检验我们掌握的知识,免得将来为官之后没有才干,空占着位置,还有就是拿到功名后心里也不至于觉得惭愧。能否谋生,贫穷还是通达都是由老天做主,得到还是失去是由人做主,学业、事业精还是不精,则是由自己做主。然而我还没有见过业精而无法谋生的人。农夫如果尽力去耕种,虽然会遇到荒年,肯定也会有丰年;商人如果囤积货物,可能会积压,总有一天会通畅;读书人若是能精其业,也会早晚考中功名,即使考不中,也会遇别的谋生的办法。看来,最怕的就是业不精。

  要想做到业精,没有其他方法,只有专心。有谚语说:“技艺多并不能养身,因为不专一。”我挖了很多井但是没有打出水来,就是因为不专一!诸位弟弟必须在自己的专业上面下工夫,比如九弟志在书法,也不要把其他专业荒废,但是每天练字的时候,一定要提起精神,任何时间、任何事情,都可能被触动灵感,有所感悟。四弟、六弟,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喜好的专长?若是志在研究经书,就要专门钻研一种经典;若是志在研习八股文,则应该只看一家的文稿;若是志在作古文,则应该只看一家的文集。做各种体裁的文章也是如此,写各种字体的字帖也是如此,千万不要几件事情一起干,那样的话每一件事情都会做不好。千万不要忘记我说的话,切记切记!

  以后再写信的时候,诸位弟弟一定要将自己主攻的专业写明白,并且把自己想问的问题尽可能详细地写出来,写得越长越好,让我通过读你们的信,就能体会到你们的专业。凡是专攻一业的人,肯定有心得,也肯定会有疑惑。诸位弟弟有心得的话,可以写给我共赏;有疑惑,也可以写给我,我们共同分析。如果书信写得足够详细的话,四千里之隔的兄弟,就像是在一间屋子里会面谈话一样,岂不是一件乐事?

  我一生在各种伦常中,唯独对兄弟这一伦,深感惭愧!因为父亲把他的学识都教给了我,而我不能把我所知道的全部传授给弟弟,真是极大的不孝!九弟在京城一年多,进步不大,每当提及这件事,我就无地自容。以后我给诸位弟弟写的信,都会用这种格式的纸张,你们要好好保存,每年装订成册,其中的好处,千万不可轻易忽略。诸位弟弟写给我的信,也要用同一种格式的纸,以便我装订。

  谢果堂先生离开京城后,寄来了信和两首诗。先生已经六十多岁了,名望很高,我俩见面,能倾心交谈,离别后又彼此挂念,可以看出老前辈爱才之心是多么的殷切。现在将他的诗与我的诗一起附在信后,在乡里传播一下,让大家都知道这位老前辈是位大君子。

  我有一方大铜尺,找了几次都没找到,是不是九弟带回家了?往年寄回家的黄芽白菜子,家里种得怎么样?在省城的时候买漆没有?漆匠找的是谁?写信来的时候详细说一下。

  兄国藩手具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十九、读书,无须择地,无须择时

  【原文】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二十一日接九弟在长沙所发信,内途中日记六页,外药子一包。二十二接九月初二日家信,欣悉以慰。

  自九弟出京后,余无日不忧虑,诚恐道路变故多端,难以臆揣。及读来书,果不出吾所料,千辛万苦,始得到家,幸哉!幸哉!郑伴之下不足恃,余早已知之矣!郁滋堂如此之好,余实不胜感激!在长沙时,曾未道及彭山屺,何也?又为祖母买皮袄,极好!极好!可以补吾之过矣!

  四弟来信甚详,其发奋自励之志,溢于行间,然必欲找馆出外,此何意也?不过谓家塾离家太近,容易耽搁,不如出外较清净耳。然出外从师,则无甚耽搁,若出外教书,其耽搁更甚于家塾矣。且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六弟自怨数奇①,余亦深以为然。然屈于小试,辄发牢骚,吾窃笑其志之小,而所忧之不大也!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母之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故其为忧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为忧也,以德不修学不讲为忧也。是故,顽民梗化则忧之,蛮夷猾夏则忧之,小人在位贤才否闭则忧之,匹夫匹妇不被己泽则忧之。所谓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之所忧也。若夫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饥饱,世俗之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固不暇忧及此也。六弟屈于小试,自称数奇,余窃笑其所忧之不大也!

  盖人不读书则已,亦既自名曰读书人,则必从事于《大学》。《大学》之纲领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内事也。若读书不能体贴到身上去,谓此三项与我身毫不相涉,则读书何用?虽使能文能诗,博雅自诩,亦只算得识字之牧猪奴耳!岂得谓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朝廷以取士,亦谓其能代圣贤立言,必能明圣贤之理,行圣贤之行,可以居官莅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为分外事,则虽能文能诗,而于修己治人之道实茫然不讲,朝廷用此等人做官,与用牧猪奴做官何以异哉?

  然则既自名为读书人,则《大学》之纲领皆己身切要之事,明矣!其条目有八,自我观之,共致功之处则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诚意。

  格物,致知之事也;诚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谓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国、天下,皆物也;天地万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物而穷其理也。如事亲定省,物也;究其所以当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随行,物也;究其所以当随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养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齐坐尸以敬身之理,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书,句句皆物也;切己体察,穷究其理,即格物也。此致知之事也。所谓诚意者,即其所知而力行之,是不欺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并进,下学在此,上达亦在此。

  吾友吴竹如格物工夫颇深,一事一物皆求其理。倭艮峰先生则诚意工夫极严,每日有日课册,一日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皆笔之于书,书皆楷字,三月则订一本。自乙未年起,今三十本矣。盖其慎独之严,虽妄念偶动,必即时克治,而著之于书。故所读之书,句句皆切身之要药,兹将艮峰先生日课抄三页付归与诸弟看。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亦照艮峰样,每日一念一事皆写之于册,以便触目克治,亦写楷书。冯树堂与余同日记起,亦有日课册。树堂极为虚心,爱我如兄,敬我如师,将来必有所成。余向来有无恒之弊,自此次写日课本子起,可保终身有恒矣!盖明师益友,重重夹持,能进不能退也!本欲抄余日课册付诸弟阅,因今日镜海先生来,要将本子带回去,故不及抄。十一月有折差,准抄几页付回也。

  余之益友,如倭艮峰之瑟■②,令人对之肃然;吴竹如、窦兰泉之精义,一言一事,必求至是;吴子序、邵蕙西之谈经,深思明辨;何子贞之谈字,其精妙处无一不合,其谈诗尤最符契③。子贞深喜吾诗,故吾自十月来,已作诗十八首,兹抄二页付回与诸弟阅。冯树堂、陈岱云之立志,汲汲不遑,亦良友也。镜海先生,吾虽未尝执贽请业,而心已师之矣。

  吾每作书与诸弟,不觉其言之长,想诸弟或厌烦难看矣。然诸弟苟有长信与我,我实乐之,如获至宝。人固各有性情也!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记日课,念念欲改过自新。思从前与小珊有隙,实是一朝之忿,不近人情,即欲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是夜,余即至小珊家久谈,十三日与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前隙尽释矣。

  金竺虔报满用知县,现住小珊家,喉痛月余,现已全好。李笔峰在汤家如故。易莲舫要出门就馆,现亦甚用功,亦学倭艮峰者也。同乡李石梧已升陕西巡抚。两大将军皆锁拿解京治罪,拟斩监候。英夷之事业已和抚,去银二千一百万两,又各处让他码头五处。现在英夷已全退矣。两江总督牛鉴亦锁解刑部治罪。

  近事大略如此,容再续书。

  兄国藩手具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注释】

  ①数奇:此处指命运不好,遇事不顺。

  ②■:胸襟开阔的样子。

  ③符契:原本指古代的一种信物,在上面刻上文字、图形,一分为二,各执一半以作为信物。这里指契合。

  【译文】: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二十一日收到九弟在长沙寄出的信,途中记的日记六页,还有药子一包。二十二日收到九月初二日的家信,非常高兴。

  自从九弟离开京城以后,我没有一天不为他忧虑,非常担心路上遇到什么意外,难以预料。等读完来信之后,果然不出我所料,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家了,幸哉!幸哉!那个姓郑的同伴,我早就觉得他不可靠!郁滋堂这么好,我实在是感激不尽!在长沙的时候,没有提及彭山屺,为什么?还为祖母买了皮袄,非常好!非常好!可以弥补一下我的不能在家尽孝的过失!

  四弟的来信写得很详细,字里行间流露出他发奋自励的志向,但是为何要去外地教书呢?说家里的私塾离家太近,让人分心,容易耽搁学业,如果去外地教书,就不会耽搁了。依我看,要是出去教书,会比在家里的私塾还要耽搁。再说,如果发奋自立,不但在家里的私塾可以读书,就是在空旷的荒野里,在人多热闹的地方,都可以读书,就算在背柴放牧的时候,也可以读书。但是如果你不发奋自立,那么不但家里的私塾不适合读书,就是清净的地方,神仙的居所,也不适合读书,何必要在乎读书的地点呢?何必要在乎读书的时间呢?你只需要问问自己立下的志向是不是真的。

  六弟抱怨自己的命不好,我很认同这个观点。不过只是一次小小的考试落榜就发牢骚,我取笑他志向太小,忧患的对象也太小了!君子立志,要有为民请愿的气量,要内修圣人之心,外建霸王伟业,这样才不辜负父母的养育之恩,才称得上是天地间的完人。所以这样的人所忧虑的,是自己没有舜和周公的才能,是自己的德行没有修行好,是自己的学识没有什么成就。所以,他们忧虑民众愚昧不开化,忧虑外国侵略者狡猾难以对付,忧虑小人当道而贤才被忽略,忧虑百姓们没有得到什么恩惠。正所谓为天命感到悲伤,同情穷苦百姓,为他们感到怜悯,这才是君子应该忧虑的事情。他们不顾及自己的进退,自己家人的饥饱,也不顾及世俗的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们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东西。六弟小小一次考试不中就觉得自己命不好,所以我取笑他所忧虑的东西也太小了!

  如果是不读书也就算了,要是读书的话肯定要研读《大学》。《大学》纲要有三点:明德、新民、至善,这都是我们应该干的分内的事情。如果读书不能联系到自己身上,说这三个纲领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那么读书还有什么用?虽然能舞文弄墨,自诩博学儒雅,也只不过是一个识字的牧童罢了!绝不是明白事理的那种人。朝廷录用读书人,就是因为他们能代替圣贤说话,他们明白圣贤人的道理,能做出圣贤一样的行为,可以为官治民,起表率作用。如果觉得明德、新民是分外的事情,那么虽然做文章作诗,但是不懂得修身治人的道理,朝廷录用这种人做官,和用牧童去做官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觉得自己是读书人,那么应该明白《大学》的纲领,对自己立身的事情非常明白!《大学》有八个应修的科目,依我看来,能取得功效的只有两条:一条是格物,一条是诚意。

  格物,致知之事也;诚意,力行之事也。物是指什么?是指所有整体和局部的事物。身体、心灵、意识、知识、家庭、国家、天下,都是物;天地万物,都是物;日常的为人处世,都是物。格就是指穷究事物的本源。比如说定期去看望父母,就是物;探究为什么定期探望父母,就是格物。跟随兄长做事情,就是物;探究为什么要跟随兄长做事情,就是格物。我的心思,是物;探究为什么会有这些心思,探究它为什么会自省、观察、有涵养的原因,就是格物。我的身体,是物;探究如何保护身体的道理,又探究身体站着、坐着、躺着是如何保护身体的这些道理,就是格物。每天看的书,每一句都是物;根据自己的体会、观察,彻底找出它们的道理,就是格物。这些就是获取知识要做的事情。所谓诚意,就是根据知道的去做,诚实不欺。知道一句就按照这句说的去做,这是身体力行的事情。能够做到格物与诚意并进,下可以获取渊博的知识,上可以获得腾达的地位。

  我的朋友吴竹如格物的功夫很深,任何事物都要穷究它的道理。倭艮峰先生则在诚意方面非常严格,每天都记录日课册,一天当中,有一个错误的想法,有一件做错的事情,说了什么或者沉默,都用笔记记下来,用的都是楷体字,三个月装订成一册。从乙未年起,至今已经有三十本了。因为他谨慎、严格,所以偶尔会有不好的想法也能立即克服,并且记在册子上。所以读他记载的东西,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现在我把艮峰先生所记的日课抄三页附在信后寄回去给诸位弟弟看。

  我从十月初一日起,也跟着艮峰学,每一个想法、每一件事情都记在册子上,以便每次看到的时候便会提醒自己克制,我也是用楷书记录。冯树堂与我同一天开始记录,也准备了日课册。树堂非常虚心,像兄长一样照顾我,像老师一样尊敬我,将来肯定会有一番作为。我向来有缺乏恒心的毛病,从这次记录每天的言行开始,可以保证一辈子都会有恒心!那些良师益友,也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就会督促我只能进不能退!本想将我的日课册抄给诸位弟弟看一下,但是今天镜海先生来,要将本子带回去,所以来不及抄。十一月信差来的时候,肯定抄几页寄回去。

  我的那些好朋友,比如倭艮峰的胸襟广阔,令人对他肃然起敬;吴竹如、窦兰泉的精益求精,一言一事,追求完美;吴子序、邵蕙西在经学方面的造诣,深思明辨;何子贞对于书法的见解非常精妙,尤其是他谈论诗的时候,与我的看法无一不合。子贞非常喜欢我的诗,所以我从十月以来,已经作了十八首诗,现在抄两页回去给诸位弟弟看。冯树堂、陈岱云志向远大,性情很急,还没有得志,他们也是我的好朋友。镜海先生,我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是我在心里已经把他当做老师了。

  我每次给诸位弟弟写信,不知不觉就写了一大堆,想必弟弟们感到厌烦不愿意再看了。不过弟弟们要是给我写长信,我会非常高兴,如获至宝。人的性情各有不同啊!

  我从十月初一日开始记日课,总想着改过自新。回想以前与小珊有嫌隙,实在是一时之气,不近人情,非常想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那天夜里,我到小珊家里与他长谈,十三日与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尽释前嫌。

  金竺虔报满用知县,现在住在小珊家中,喉咙疼了一个多月,现在已经全好了。李笔峰在汤家还和往常一样。易莲舫要去教书,现在非常用功,也在向倭艮峰学习。同乡李石梧已经升任陕西巡抚。两大将军全被押往到京城治罪,等候宣判。英国人滋扰的事情已经议和了,花去了二千一百万两银子,又在各地给他们五处码头。现在英国人已经全部退兵。两江总督牛鉴也被押往刑部治罪。

  最近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些,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兄国藩手具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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