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

作者:[日]夏目漱石 著 发布时间:2020-12-23 14:16:46 字数:4322
  

  健三离开东京有几年的时间了,这次从遥远的地方[1]归来,住在驹込后街。他踏上故土时,觉得无比亲切,同时又有一种伤感油然而生。

  刚到新环境,他的身体里还沉积着那个遥远的国家的习气。他厌恶那种习气,想尽早摒弃它,却没有注意到其中隐藏着的自豪和满足。

  他跟那些沾有那种习气的人一样,充满神气,每天按部就班,在千驮木[2]到追分的大街上往返两次。

  一天,小雨迷蒙。健三没有穿外套,也没有穿雨衣,只是打着一把伞,像往常一样向家的方向走去。正走着,在离卖车店不远的地方,他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个人沿着根津寺后门的坡道向他走来。健三漫不经心地向来人的方向望去时,那个人正在距离自己二十米左右的地方。

  健三连忙把目光移开。他本想装作陌生人一样,从那个人的身边走过去,可是又觉得有必要再确认一下那个人的相貌。因此,当他们相距五米左右时,健三再次向那个人望去,却发现那个人早就站在那里,而且一直盯着他。

  街上寂然无声,如丝的细雨在两人之间不断地飘落,彼此很容易就能看清对方的脸。健三迅速看了他一眼,之后径直向前方走去。但是对方却一点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路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健三从自己身边走过。健三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脸正随着自己的脚步,一点一点地转动着。

  健三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了。他不到二十岁时就与这个男人失去了联系,如今十五六年过去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现在的健三,无论是地位还是境遇,与十几年前相比,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留了胡须,戴了圆顶礼帽,想起多年前自己那副秃头旧模样,连他自己也不禁产生了隔世之感。然而那个人却没有什么变化。怎么算,那个人也应该有六十五六岁了吧,为什么仍是满头黑发呢?健三心里觉得怪怪的。那个人过去没有戴帽子出门的习惯,如今也固执地坚持着这个习惯,这个特点也让健三觉得他很奇怪。

  健三不想碰见那个人。他曾经想过,要是万一碰上了,就算那个人比自己穿戴得整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眼前的这个人,任谁见了,恐怕都很难相信他过着富裕而悠闲的生活。戴不戴帽子是个人的喜好,姑且不论,单从衣着上来看,他最多也就是个过着中等以下生活的老人罢了。健三还注意到,那个人撑的是一把很陈旧的粗布雨伞。

  那天健三回到家后,一直无法忘记在路上碰见那个人的情景。那个人伫立在路旁,直勾勾地望着他擦身而过的神态,不断侵扰着他,弄得他心烦意乱。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告诉妻子。他就是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即便有很多话想说,也不愿意告诉妻子。而妻子呢,面对一言不发的丈夫,除非有很重要的事情,否则她也决不开口。

  [1]遥远的地方:隐指夏目漱石于一九零零年去英国留学,两年后又回到日本。

  [2]千驮木:即驹込后街,夏目漱石的住址。

  二

  第二天,健三在同样的时间,路过同样的地点。第三天也是一样。但是,那个不戴帽子的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健三每天机械而勉强地在那条路上来来去去。无聊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五天,第六天早晨,那个不戴帽子的男人再次突然从根津寺坡道的下坡处冒出来,把健三吓了一跳。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地方,一样的时间。

  尽管健三感觉到对方正在慢慢靠近自己,但他想和平常一样,机械而勉强地走过去。然而对方的态度却与自己截然相反。那个男人聚集起使所有人看了都会感到不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健三。那眼神阴沉可怕,使人明显地感觉到,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向健三走过来。健三毫不迟疑地从那个男人身旁冲了过去,心中却产生了异样的预感:总是这样终究也不是办法啊。

  但是当天回到家后,健三终究也没有和妻子说起遇到不戴帽子的男人的事情。他和妻子结婚已经七八年了。当时,他就已经与那个人断了关系,而且因为婚礼不是在老家东京举办的,所以妻子应该不知道那个人。如果仅仅是传闻,或者是健三本人无意中说漏了嘴,又或者是从亲戚那里听说,从而使妻子知道了那个人,对健三而言,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结婚之后发生了一件与那个人有关的事,至今还时常浮现在健三的脑海里。

  五六年前,当时健三还在外地工作。有一天,他发现办公桌上意外地放着一封厚厚的信,从字体上看像女人写的。他带着奇怪的表情开始看信,看了很久也没能把信看完,因为那封信有二十来张纸,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健三只看了大约五分之一,之后就把信交给了妻子。

  当时,他觉得有必要向妻子解释一下这个给自己写信的女人的情况,更有必要把和写信的女人有关的那个不戴帽子的男人拉出来作证。健三依然记得当时自己无奈的心境,至于究竟向妻子作了何种程度的解释,易于情绪化的他早已不记得了。不过因为和女人有关,妻子一定还记得很清楚,可他不想去问妻子。他不愿意把写长信的女人和不戴帽子的男人放在一起,因为这样会使他回忆起不幸的往事。好在目前他没有工夫去为这些事操心。

  他回到家,换了身衣服就钻进了自己的书房。待在这不到十二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他感觉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实际上,比起工作来,还有一种不得不承受的刺激更强烈地支配着他,使他焦躁不安。

  他打开从遥远的地方带回来的箱子,取出外文书,盘腿坐在山一样的书堆里,他能就这样过上一个星期,甚至两个星期。他通常随手抓到哪一本,就拿过来看上两三页,所以这间重要的书房一直都是乱七八糟的。实在是看不下去的时候,或者有朋友来访的时候,他就一股脑儿地把所有的书都塞进书架。认识他的人,大部分都说他有神经质,他自己却认为这是个性。

  三

  健三天天被工作逼着,即使回到家里,也得不到片刻清闲。他不是看书就是写东西,要不然就是思考问题,始终被拴在桌子跟前。因此,他几乎不知道世上还有“清闲”二字。

  他忙得不可开交,娱乐场所也很少去。朋友劝他去学谣曲,他也委婉谢绝了。他很吃惊:为什么他们能过得这么悠闲?他压根儿就没有觉察到,自己对待时间和守财奴对待金钱如出一辙。

  自然而然地,他不得不远离社交,远离他人。像他这样的人,思想与文字的联系越复杂,就越会陷入孤独。有时候,他也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种孤独,但他又坚信自己内心深处埋藏着一团异常的火焰。因此,尽管他迈步走在寂寞的生活之路上,他仍认为这是自己的天性。他从不觉得热情之血会枯竭。

  虽然亲戚们都把他当作怪人,但这对他完全构不成什么不得了的痛苦。他的内心总有一个声音在为自己辩解:“毕竟受的教育不同,有什么办法呢!”

  “怕是自欺欺人吧!”妻子却这么认为。

  可悲的是,健三无法摆脱妻子的讽刺。每当妻子这么说,健三都会不高兴。他有时会打心眼儿里抱怨连妻子都不理解自己,有时也会骂上几句,有时还会强硬地顶撞。在妻子听来,他的大喊大叫和虚张声势没什么两样。到头来,妻子不过是把“自欺欺人”换成了“大吹大擂”。

  健三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都是同父异母的。他只有这两家亲属,健三和他们来往不多,关系也不怎么亲密。健三觉得,与自己的手足关系疏远,这种现象不正常,因此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对于健三来说,工作比亲属间的来往更重要,何况回到东京后,他也已经与他们见过三四次面了。这样一想,健三心里便踏实了不少。若不是那个不戴帽子的人突然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还会跟往常一样,每天有规律地在千驮木的街道上往返两次,暂时没有必要搬家。在这期间,即使周末可以放松一下,他也只不过是让筋疲力尽的身体舒展在榻榻米上,美滋滋地睡上半天罢了。可是,遇到那个男人后的第一个周末,他突然想起这件事,于是急匆匆地向姐姐家走去。

  姐姐家在四谷津守坡旁边的胡同,距离大街约一百米。姐夫是健三的表哥,也是姐姐的表哥,但不知他们俩是同岁的还是相差一岁。健三总觉得他们俩都比自己大了一轮。姐夫原本在四谷区政府上班,所以一家人都住在原先的老房子里;姐夫现在辞职了,姐姐却不愿离开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虽然上班有些不方便。

  四

  姐姐患有哮喘病,一年到头总是“呼哧呼哧”地叫难受。但她天生就是急性子,除非实在忍受不了了,否则决不会闲着——不管做什么事,她都会在那狭小的屋子里转个没完没了。

  看到姐姐那闲不住的庸俗样,健三觉得她实在太可怜了。姐姐又是个非常唠叨的人,而且唠叨起来全然不顾形象。健三坐在她对面,只能苦闷着不吱声。

  “就因为她是我姐姐吧。”

  每次和姐姐说完话,健三都会产生这样的感慨。

  这天,姐姐和往常一样,系着束衣袖的带子,在壁柜里面翻来翻去。

  看到健三,她叫健三坐在垫子上,自己去走廊上洗手。健三趁着这个空隙,环视了房间一圈。他看到横楣上还悬挂着小时候见过的旧匾,想起了十五六岁时,这里的主人曾告诉过他,落款处的筒井宪[1],好像是旗本[2]2出身的书法家什么的,字写得非常漂亮。当时健三管这个房子的主人叫“哥哥”,常跑到这儿来玩。从年龄上来看,健三和这个哥哥就像叔侄一样,可是,两人动不动就在客厅里摔跤,每次都要挨姐姐的骂。有时,两人爬到房顶上去摘无花果吃,然后把果皮扔到邻居家的院子里,人家总是找上门来。有时哥哥骗他,说要给他买个盒装的指南针,可是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给他买,使他想起来就非常生气。更滑稽的是,和姐姐吵架之后,自己下定决心,即使姐姐过来道歉,也不会原谅她。可是,左等右等,姐姐就是没有来道歉。没办法,他只好厚着脸皮从这里离开去姐姐家,他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口,直到姐姐说“进来吧”,他才走进屋里……

  健三望着那块古旧的匾,就像面对着照亮自己儿时回忆的探照灯。姐姐和姐夫当时这般照顾自己,而如今自己却无法加倍回报他们,健三感到万分内疚。

  “近来身体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姐姐问道。

  “嗯,托你的福,还算不错。不管怎么样,家里这点事还能做……只是,岁月不饶人哪,要像过去那样干活,还真是不行了。以前你过来玩的时候啊,我还是撩起衣襟塞在腰带上,洗洗涮涮的,连你的小屁股都给洗了。可如今,实在没有那样的精力了,好在你这么照顾我,每天总算还能喝上牛奶……”

  健三每个月都会想着给姐姐一些钱,虽然不多。

  “好像瘦了呢。”

  “哪里,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没事。以前我就没有胖过,大概是脾气急的缘故吧。总瞎操心,哪能长肉呢?”

  说着,姐姐伸出瘦骨嶙峋的胳膊给健三看。她眼睛深陷,眼圈发黑,眼皮松弛,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健三默默地看姐姐那干瘪的手心。

  “你做得真是不错呢。你出国的时候,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瞧,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如果爸妈都还活着,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该有多高兴啊!”

  不知何时,姐姐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健三小时候常听姐姐说:“等姐姐有钱了,不管阿健喜欢什么,都给你买。”可是她也说过:“这孩子要是一直这么固执下去,终归是不成器的。”健三想起姐姐往日说过的话和那种语气,不禁暗自苦笑起来。

  [1]筒井宪:德川幕府末期的官员,其实是筒井政宪,落款时省去了“政”字。

  [2]旗本:旗本为德川幕府的官职,即将军的直属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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