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浩然 著 发布时间:2020-08-24 11:38:56 字数:6349
  巴家怀着极复杂的心情,拿出最大的气魄、最大的力量,给儿子办喜事儿。主人打定了主意,要用这个行动,在田家庄造成最大的声势,一方面为了示威,另一方面为了多方联络感情,以求在田家庄站得更稳当些。

  一砖到顶的红色院墙,是去年秋后垒起来的。中西式结合的高门楼下边的两扇黑铁门,今儿个大敞大开。门楼的宽宽垛子上,分别贴着两个斗大的红纸喜字儿。用塑料花和红绸子扎成的半弯形的大彩环,插绑在门楣上端、水磨石的檐子下方,把门楼装扮成牌楼。一拨坐唱班和吹鼓手分坐在门楼外边的左右。他们都十分卖力气,比赛着吹,比赛着唱,吹唱着中国乡村大地上消失了数十年的古老歌子和戏曲。围聚在那儿的女人和孩子们,只感到热闹非常,不像听收音机那样能够听出眉目,这反而增加了一种神奇奥妙的感觉,拉住他们不肯走开,傻模瞪眼地听下去。这支吹唱队伍很厉害,闹得整个街筒子都在他们的轰响声中颤抖,人和人对着脸儿说话都听不清楚。门楼里是十丈长的大院子,比院墙早起来半个月的七间大瓦房,陶瓦、青砖、水泥台阶;朝阳那面没有墙垛子,除了几根朱红柱子就是门窗。那上边的玻璃闪闪发光,好似神话里的水晶宫。这会儿,院子里垒了炉灶,刀勺乱响,油烟飞腾。用苇席屏风隔开的那边是连夜搭起来的大棚。大棚里摆下八张高桌,围坐着亲朋、故友和随份子的乡邻。不论什么性情的人,此时怀着什么心思,来到这种喜庆热烈的场所之后,都不能不受到感染,都不能不笑逐颜开,没有一个是哭丧着脸的。

  巴福来把田成业拖进大棚,就顾不上招呼他了,说道:“大成兄弟,你到最边上找个位子坐,撒开吃,别客气。我去请别的人,说不定还有刚收工的。”

  田成业从这句话里明白几分:巴福来并没给他田成业那么大的脸,并非专程到村口等他、请他田成业。巴福来今儿个是撒大网的,不管虾子还是鱼儿,一齐捞;捞着谁算上谁,全属他盛情邀请的对象。田成业不计较这些。田成业不要求别人给他特别的尊贵,尤其不愿意跟巴福来这号人显鼻子显眼地亲近。田成业是随大流惯了的人,这回到巴家随份子也随了大流,倒使他有了几分心安理得。不再像巴福来乍开始邀请他那会儿那样心里起矛盾,也不再像刚被拖进这唱戏声和吹打声震耳朵的院子里那会儿那么紧张得手足无措。同样地把刚到大棚里那会儿的精神压力解除了:那会儿,进了大棚,好似进了阴森森的山洞,黑暗暗的使他看不清任何物件,只闻到逗他流口水的肉菜味儿,还有把他呛得头昏目眩、想呕吐想咳嗽的烈性烧酒气味。在迎着大棚进出口处站了一两分钟,也就是巴福来一边匆匆忙忙地撇下他、一边跟两旁的人敷衍地打着招呼退出大棚之后,田成业浑身上下自如得多了。

  他仍然怯生生地四下张望,想按照巴福来指点的样儿,找个空位子坐下,闷着头吃上一顿平时难得吃到的好菜好饭;把这应酬之事应付完毕,就赶快到家里去拿家什,再叫上大儿子,一块儿奔承包的麦地里砸坷垃,准备到节气套种棒子。也只有在这样仔细寻找空位子的时候,田成业才留神到,八桌宴席虽然差不多都坐满了,熟人熟脸却不多,多数是外村的生面孔,有的仿佛是跟巴家断了几十年来往的老亲戚和老朋友。从前,田成业如果见过他们,也多半是在镇子上召开的全公社社员都参加的批判大会上。这些人则是充当挨斗的、示众的、陪绑的角色。田成业不能跟这些人坐在一块儿,还得往里边走。里边果然有两三桌坐的是田家庄本村的人,可惜差不多都是老娘儿们和半大小子,极少有当家主事的。田成业也不愿意跟这些人坐在一块儿。那么,到底坐在哪儿最为合适和最为方便呢?一时间,他心里又有些发慌,暗暗思忖:我可能上了巴福来这个老地主的当,我成了跟巴福来拉近乎的人里边最显山露水的人物。这可太不恰当了!他扭转身,想悄悄地溜走,忽然发现了一个他做梦也梦不到的奇迹。

  巴福来满面春风地陪着一群大队和小队的干部走进大棚里。除了原来的大队长、如今的村民委员会主任郭云之外,田家庄能够主事儿的全都来了。而且打头的人竟是党支部书记邱志国!

  邱志国是老百姓眼睛里的大人物,是掌握着田家庄人命运的第一把手。田成业最佩服的人就是邱志国。邱志国亲自到老地主巴福来家赴宴,实在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邱志国今年五十五岁,他生在穷根子上。他爸爸那一辈儿就是大户老巴家的车把式。他虚岁十一就给巴家当放猪的小半活。他脑瓜门上有一块钓鱼钩形状的小疤瘌,就是巴福来的爹、一个脾气特古怪的老头子,用二尺长的烟袋杆儿上的烟袋锅子给敲开个大口子留下的记号。邱志国在兵荒马乱、天天打仗的年月里,秘密地参加了革命活动。他当过情报员、除奸员、农会主席,英雄的事儿可干过不少。土地改革那会儿,就是邱志国率领着一伙穷人查封了巴福来的财产,把巴福来一家老小,像抓小鸡子似的给抓到临时设在村西破大庙的牢房里。挖浮财的时候,他亲手把巴福来吊在房柁上,亲手挥舞皮鞭子,狠狠地抽打,迫使巴福来不仅交出埋在地下的两缸“袁大头”,还交出一本准备递给**大官儿们的反攻倒算的变天账。分“胜利果实”的时候,好多穷苦的庄稼人虽然盯着极缺的吃的和用的东西眼馋心痒,却害怕变天,嘀嘀咕咕地不敢伸手。邱志国有胆有识,敢起带头作用。他第一个分土地。他不仅在分到手的土地上立即播下当年可以得到收获的谷子、豆子,还栽了过许多年才能够见到收益的柿子树和胡桃树。邱志国第一个分房。他不仅搬到被“镐把炖肉”活活打死的伪乡长的宅子住,还把伪乡长留下的闺女当作“浮财”,分配到自己的名下,成了他的老婆。搞农业合作化那年,邱志国也是最先认清方向、选准道路的农民先进分子,带头在田家庄办起第一个农业生产合作社。邱志国脱光膀子,跟社员一起拉犁耕地,肩膀头让粗麻绳子给勒得冒血珠子,褪下几层皮。真是一条硬汉子!农业社开市不利,头一年就赶上大旱灾,闹饥荒,好几家社员都断了顿儿,躺在炕上不能动弹。就这样,邱志国既不泄气、不退缩,也不跟着叫苦,不朝上级伸手。他从自己一家人的嘴里匀出粮食,一升一碗地给没吃食的社员送到家里,帮扶着众人渡过难关……邱志国的名字当当响,打鼻子香;出席过地区的劳模会,当过县委会的委员,谁提起他不竖大拇指头!邱志国也有过差错,也倒过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倒霉了,挨整了,还是忠心报国地给**办事儿,更显出他是个好样儿的。新中国成立前,庄稼人看皇历决定动土婚丧,新中国成立后听广播喇叭得知阴晴风雨;三十多年里,邱志国的言语行动,是庄稼人观察国家政治天气的预测器和温度表;无论情愿不情愿,都得让自己跟着邱志国的脚印走,才觉着保险。

  **夺政权、打**那当儿,田成业跟随邱志国出过一趟远征担架。先打锦州,接着又马不停蹄地进喜峰口,赶到天津北仓。田成业亲眼看到邱志国不顾性命干革命的勇敢性和坚决性。在天津有一仗打得特别惨,邱志国连续三次不顾机枪扫射的危险,冲到火线上抢救伤员。跟邱志国伙抬一副担架的、田成业同族的叔叔,让一颗穿过的炮弹削掉了脑袋,邱志国硬是不肯丢下伤员自己逃跑,而把伤员驮在自己的背上,终于爬回自己的阵地。

  庄稼人讲究“眼见为实,耳听是虚”。在老实厚道的庄稼人来说,亲眼看到的一个人的行为,要比用刀子刻在心坎儿还结实,以后你用什么“耳听”的东西都难以给改变模样儿。“邱志国不顾性命干革命”的形象,在那个子弹横飞、枪炮轰鸣的时候,深深地刻记在田成业的脑海,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不仅没有消磨掉一点儿,反倒越来越结实。如今,邱志国这样一个有身价的人,来到老地主巴家随份子、赴宴席,顿时改变了田成业的一些观念,从而改变了心绪。他挺起了腰杆儿,理直气壮地往里挤。他瞅准了一个空位子,打算往那儿绕过去;动身迈步的时候,竟然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因为那个桌子有个面朝里坐着的人,正巧这会儿扭过脸来看“领导席”,让田成业认出是心术不正的孔祥发。田成业不愿意跟他坐到一个席位上去,就没有奔那儿落座;同时有些茫茫然,不知道到哪儿找个容身之处。

  有个好心人了拽了拽他的衣角,招呼他:“真少见,大叔您今儿个出马上阵了?来,别往少数富起来的小地方挤,到我们这个多数穷起来的宽绰地方坐下来吃吧!”

  田成业扭头一看,拉他和招呼他的是大队电工。此时此刻,他对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小伙子的这番好意,很有些感激,就一面用笑脸回敬,说声:“你也来了”,一面在电工挪挪屁股让出来的一截儿长凳上小心而满意地坐了下来。

  电工把一双沾了菜汤的筷子拿起,甩几下,又用手撸一把,递给田成业:“大叔,你快吃吧,净是大肥肉块子,没有几个人敢碰它。”

  田成业接过筷子,夹了一块刷了糖色的肉块儿,放到嘴里嚼,觉得挺香,就是有些不太烂。要是稀烂的,用牙轻轻一嚼,就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流肥油,那可就太美、太可心啦!

  电工拿过瓶子,往田成业面前桌沿上一个白瓷的空酒盅里倒。

  田成业赶紧伸手捂酒盅,连忙说:“对这个我不行!对这个我不行!从有了我那大儿子,再没有喝过它……”

  “不喝白不喝,您就撒开喝。”电工用力地把田成业捂着酒盅的手拨拉开,大大咧咧地说,“您不喝,给他省下,他也不会说您一个好儿,心里该咋骂您还是照样儿骂。我不信老地主能跟贫下中农把仇疙瘩解开!”

  田成业觉得电工的这句话有些过分,不符合今天的新潮流,就好意地用胳膊肘捅他一下,同时朝在座的同桌人扫一眼。

  “怕什么!您可真够小胆儿。”电工对田成业的暗示不以为意,反倒公开地大声地说起来,“您看看,在这张桌子上的都是谁?这位大哥您不认识吧?果树把式,北山里香果峪的。名义上是巴福来请来的助手,实际上是新雇的扛活儿的。别人还用我介绍吗?过去都是巴家的死对头!”

  田成业惊慌地细看一下身边的人,这才发现都是熟面孔。里边有当初给巴家扛过活儿的何三老头儿。他耳聋眼花,孤身一人,被送进敬老院,又自动退出来。用他的话说,“就等着进火葬场”了。这会儿,正闭着眼睛,没牙的嘴里咀嚼着一块嚼不烂的肉。里边有给巴家当“打头儿”的郭雨的侄子,复员军人郭少清。小伙子依旧穿着军装,只是没有了红色的领章和发光的帽徽。而且,平时是个十分热情而又和气的年轻人,此时端坐在那儿,不吃不喝不开口说话儿,只是绷着脸皮、皱着眉头东张西望地观察着什么动静似的。跟郭少清并坐的,是支书邱志国的当家侄子、在村里当着团支部书记的邱方。别的还有土改那会儿遭还乡团暗杀了的贫农团主任的“墓生”儿子和一位烈属老太太。再加上他田成业,简直可以开个贫下中农协会小组会议了。

  “我就弄不明白,你那头脑没毛病的叔叔,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大山场,好几百棵果树,一年只交三千块承包费!”吃喝一阵儿之后,大队电工又拾起被田成业来到给打断的话茬儿,冲着对面的邱方大发牢骚,“你知道不知道,老巴家去年,没浇水、没施肥、没除草,只打了两回药水,花了点儿看守的工夫,纯利润就是七八千块大洋!”

  “你呀,你这叫典型的红眼儿病!”邱方半开玩笑地回敬一句,“快上点儿青霉素药水吧。少清你说是不是呢?”

  郭少清把张望的眼神收回来,朝大队电工看一下,依旧绷着脸孔哼了一声,没表示是还是不是。

  “我承认是红眼儿病。可我不能不红眼儿!”电工强词分辩,“田家庄的干部和社员,辛辛苦苦地搞了差不多三十年,才把那山开成地,才在地里栽上树,正到挂果子的青春期,一举手、一张嘴的事儿,就归了他一家。这也太便宜啦!”

  “得啦,得得!你这是鹦鹉学舌,说的是田保根说过的剩话,你是受了传染!”

  “嘿嘿,你真把人看扁啦!就他们老田家的人脑瓜子好使,会算账?田家庄的人谁心里不明白?”电工继续喊道,“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呀!老巴家当地主那会儿,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把全村人的公有财产夺到手里。明明是你叔像送点心包那样送给他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举手喊一声‘我包’呢?”

  “我举手喊一声,喊一百声顶屁用!”电工在田成业肩头拍一下,又伸筷子指指郭少清说,“田大叔那宝贝二儿子保根,还有这位年轻有为、上过解放军大学校的**员,死乞白赖地抢都没有抢到手,我能把你叔的梦摇撼醒?能把你叔的舌头给扳过来?”

  “他干得不合理,你应该跟他造反呀!”

  “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结果会包不到果园子,连电工的差事也得丢掉!”

  “所以,胆儿小的人,就得对人家胆儿大、发了财的人服气……”

  “噢,闹半天,改革、改革喊叫得挺响亮,就是比胆儿大呀?结果是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呀?哈哈哈!吃!喝!”

  田成业一面夹菜、夹肉,往嘴里填,快速地嚼咬吞咽,一面听年轻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吵吵嚷嚷。他怕把电工在他面前倒的那盅酒碰洒,抬起不拿筷子的左手捏起来挪一挪,脑子忽然一闪,猛然想起一个没出五服的本家兄弟。那个兄弟是他本家叔叔的独生子。叔叔抬担架牺牲在天津北郊外的炮火之中,独生子成了独根苗。“**”那年,“独根苗”带着青年突击队“劈山造果园”,被塌方压在底下。他媳妇儿带着肚子改嫁了,不知道生个男孩儿还是丫头,也不知道活没活,反正绝了那一支的根儿。从那会儿起,田家庄姓田的,才从原来可怜巴巴的两个门口,变成了如今田成业这孤单单的一个门口。田成业想到这儿,胸口窝不免为之一酸。但是,他没动声色,更没有旧事重提,把话说出口。他断定,在座的人,有的由于老而糊涂早把那个为果园献身的“独根苗”给忘掉,有的因为年纪小,根本不知道那件已经变得很遥远的往事。如今不讲究“忆苦思甜”了,青年人尤其讨厌上岁数的人老讲过去。田成业有一个规矩:没有用的话不说;说了也不顶用的话也不说。如今,让田成业苦费心思的要事儿已经压得喘不过气儿来,哪儿还有工夫和精力说一些没有用、不顶用的话呢?

  停歇了一阵儿的唱戏声和吹打声,再次爆发起来。同时伴随着炒豆子一样的鞭炮的猛响。紧接着,从上首的“领导席”那边传来拍巴掌声和喊叫声,惊扰得整个大棚里的人,像一棵大树上的枝杈叶子被狂风吹卷般地骚动起来。电工和邱方也停止了争论,蛮有兴致地欠起身子、伸着脖子朝那边观望察看。

  电工喊一句:“嘿,新郎和新娘子都拍马屁来了!”

  邱方跟着评论:“打扮得真够洋气呀!”

  田成业也油然地生发起一点点好奇之心。他用了用劲儿,把嘴里一团嚼来嚼去嚼不碎的肉块,“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抬起头,睁大眼睛,往“领导席”那边张望。他好不容易在无数个摇摆不定的人头中间,看到两个站立着的、花枝招展、溜光发亮的人形,仍旧看不清脸孔。而看不到脸孔,就不好判断模样,也就难以满足好奇心。这不免使他有几分急迫之感,想站起来端详个真切,又耐着这把子年纪,不敢那样地放肆。

  快四十岁的光棍儿汉巴平安,终于闹上个媳妇儿,这确实是件大喜事儿。不论新娘子的外表模样长得俊俏不俊俏,巴平安都会心满意足的。他穿着讲究的料子服,头上抹了生发油,胸前戴了大红花,笑容满面地给这个鞠躬,给那个斟酒,活像个好玩的木偶。他又给对面桌子的一个有胡子的老人深深地鞠着躬。新娘子也陪同他转过身子。

  田成业老头儿几乎有点儿贪婪地睁大眼睛,终于看到而且看清楚新娘子的脸孔,一张胖乎乎、粉团团的脸孔——田成业老头儿的心,好似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了一把,疼得他两眼一阵发黑。

  是她?是那个跟田成业的儿子搞过对象、不知何故突然宣告“吹”了的那个姑娘?

  田成业不由自主地把心里想的话问出声来:“真是她吗?”

  一直没有开口的复员军人郭少清在地下狠狠地唾一口,轻蔑地回答一句:“就是她。哼!”

  田成业忘记郭少清曾陪着儿子相亲会过那媳妇儿,仍怕没看准,同样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我的妈哟,把屁股给我摔两半儿了!”因为田成业一站,小长凳一端失去压力而猛然翘起,把坐在另一端的电工给摔到地上。他一面起来,一面拍打着沾在裤子上的灰土和碎骨头渣子,冲着田成业扮了个鬼脸儿逗笑说:“咦,您这么大的岁数,见了好看的女人也动心哪?”

  郭少清接过来冷冷地说一句:“动什么心呀?等着吧,风水变了,田家庄得改成巴家庄啦!”

  田成业好似没有发觉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痴呆呆地收回目光,沉重地往凳子上一坐,如同夺枪那样,伸手抓过面前桌子边上那斟满酒的酒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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